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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教育·人文教育·人性化教育
文＼楊叔子 中國科學院院士
“國際工業設計聯合會”（ICSID, 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Societies of Industrial Design）2006年關於工業設計的定義中，對工業設計的目的明確指出：“設計既是創新技術人性化的核心因素（the central factor of innovative humanisation of technologies），也是文化經濟交流的關鍵因素。”創新技術人性化，這十分深刻，工業設計如此！包含工業設計在內的技術、工程何嘗不是如此！ 大自然創造了人類，人類創造了文化。人類以大自然為生存與發展的基礎，又以文化為生存與發展的方式。生物界靠基因的遺傳來延續，靠基因的變異來演化；人類社會則靠文化傳統來延續，靠文化的創新來進步。文化是人類社會延續與進步的“基因”。而文化的傳承主要靠教育，文化的創新必須靠教育。顯然，教育主要是文化的教育，教育定位在文化領域中。學校不是教育，學校是實施教育的機構；高等學校是實施高等教育機構。文化的傳承首先靠基礎教育、中小學教育，文化的創新必須靠高等教育。 大自然創造了生物，人類是生物、動物界的有機組成部分，但人類以文化區別於其他動物，人能以文化來自覺組織自己的力量、主動開發自己的潛力，深入研究自然，正確認識自然，因勢順應自然，合宜支配自然，恰當改造自然，從而不似其他動物，完全聽憑大自然的安排與主宰，道地成為大自然的奴隸。但是，人更不能以文化來征服自然，奴役自然，任意妄為，希圖人成為自然的主宰，自然成為人的奴隸，無限制向自然索取；否則，只能適得其反，自取其咎，遭受大自然災難性的報復與懲罰。人類社會工業革命的偉大勝利，進入19世紀，特別是進入20世紀中期，科技革命的一日千里的進展，科學技術突飛猛進，日新月異，“奇跡”不斷創造，更加使人忘乎所以，以為人可以憑著文化中的科技，任意征服與主宰自然。然而，事與願違，福兮禍之所伏，這導致了人類社會面臨環境污染、生態失衡、資源枯竭、貧富加劇、暴力激增、社會不寧，面臨一系列極為嚴峻的不可持續發展的問題。可以說，沒有科技，人類絕對不能從大自然中獲得人類應有的權利與自由，但科技同時也給人類帶來了難堪的苦果。 人類創造的文化對於人類社會與自然環境的關係、人類社會內部的關係、人本身生理心理的關係，既有著有利的一面，毫無問題，在歷史上這是主流；但也有著有害的一面，值得高度關注的是，而這一面正在發展，越來越值得嚴重關注，特別是科學技術發展帶來的後果更是如此。正因為如此，ICSID在“工業設計”定義的目的中明確提出了“創造技術人性”這一核心因素，接著又在定義的任務中明確提出了五點，這五點的本質是：第一，社會與自然關係應和諧；第二，社會內部關係應和諧；第三，工業、商業有關方面關係應和諧；第四，多種文化間的關係應和諧；第五，工業生產的產品、服務與系統的形式與內涵間的和諧。顯然，這“和諧”就是“人性化”，就是人文文化的人文關懷或人性化的集中體現。科學技術發展至今，人類已深深認識到，不管是自覺或“被”覺，無論是主動或被動，科學技術的發展及其趨勢，不能不伴隨著人性化即人文關懷的考慮。 文化教育的文化，基本的有兩大類，科學文化與人文文化。前者著眼於客觀存在，主要解決問題是，“是什麼”、“為什麼”、“能不能做”，即認識客觀存在，求真；後者著眼於精神世界，主要解決的問題是，“應是什麼”，“應為什麼”、“應不應做”，即踐行人文關懷，求善。前者是人的“立世之基”，違背客觀規律則導至災難，或必致失敗；後者是人的“為人之本”；凡違背基本做人原則，則必遭唾棄，或自招毀滅。人類文化不能只有其一，相應的教育也不能只有其一。何況，我們一再論證過，兩種文化、兩種教育，本質是彼此交融，無法分裂；它們的分裂，本質上是個“假命題”，但實際上是個“真問題”，要做到彼此深度交融，既是個不能不解決的問題，又是個“老、大、難”的問題。從高等教育史上看，先是人文教育，從工業革命開始後，科學教育逐漸興起；進入20世紀，科學教育以越來越大的優勢壓倒人文教育；時代發展至今，應該說要進入兩種教育彼此交融的“科學·人文”教育時期了。正因如此，歐美20世紀後期興起了“通識教育”，中國大陸90年代興起了文化素質教育，著眼都主要在於解決人文教育失落或過弱這一時弊，或者全面一點講，致力解決兩種文化、兩種教育交融的問題。 近幾年，西方20幾所著名大學共同推出CDIO工程教育，不僅在於解決工程教育中忽視工程實踐這一弊端，而且實質上也高度重視了人文教育。顧名思義，C, conceive，構思；D, Design，設計； I，Implement，實施；O，Operate，運行。更重要的是，在它的基本要求、課程結構與執行大綱中，既強調了與建構了從學生入學起一系列彼此有聯繫的工程實踐教育環節，強調以產品和系統的從研發到運行的生命週期為載體，讓學生以主動的、實踐的、課程之間的有機聯繫的方式學習工程；而且又強調了價值觀、全球觀、企業文化、人文環境、工程對社會的影響、社會對工程的規範、乃至對未來發展的演變，歸結起來，強調了職業道德與社會責任，而這正是人文教育所要求的核心亦即人文關懷或人性化。這些也是通識教育與文化素質教育所希求的。《通識線上》2008年第16期上刊登的臺灣師範大學校長郭義雄教授兩句話，“古典人文風華，現代科技視野”。我想，這正是對高等教育現代化的必然趨勢即 “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交融”的一個深刻而生的闡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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