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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林孝信 本刊副總編輯
哈佛對改革的重視 今年五月間美國哈佛大學正式通過大學部的改革方案,引起全世界媒體與教育人士的矚目。作為一所世界頂尖研究型大學,她對大學部的教學持何種看法?在二十一世紀知識不斷深化,社會高度複雜化與全球化的時代,傳統的通識教育會受到哈佛大學怎樣的看待?這些都是人們好奇的部份因素。 哈佛大學對這次改革顯然十分慎重。從2004年開始,整個改革的規劃整整耗費三年,參加各種改革委員會的教員超過一百位,還邀請了二十多位大學生參加。三年改革過程中開了無數次會議,也產生了許多討論文章。這麼大張旗鼓地進行課程改革,是1978年Rosovsky大改革後所僅見。這至少說明進入二十一世紀哈佛大學還是高度重視大學部的教學。 哈佛為何重視通識教育? 一個研究型頂尖大學為何如此重視與研究無關的大學部教育?對這個問題,哈佛大學的態度是明確而堅定的。在2006年的一份重要改革報告《Curricular Renewal in Harvard College》中宣稱,這次哈佛的改革將有許多面向,但是有兩個共同的原則: ? 再保證哈佛文理學院 (Faculty)[1] 視大學部教學為中心工作; ? 再保證哈佛大學認同通識教育 (Liberal Education)[2]。 報告中提及當今研究型大學常常以博、碩士教育或研究活動為主,從而影響學者們對大學部教學工作投入的問題。雖然存在這種問題,但是這個報告強調在哈佛學院裡,教學仍然是哈佛教育的核心。 報告更引述16世紀作家蒙恬 (Michel de Montaigne, 1533-1592) 的名言:「在所有自由民的知識 (Liberal Arts[3]) 中,讓我們從那些可以解放我們的知識開始。」表示知識應從解放自我開始,而這樣的知識就是通識教育的內涵。因此,即使在知識爆炸的二十一世紀,我們還是可以從傳授解放性的知識開始;從而,通識教育仍然是大學教育的基礎。因為它將提供必要的基礎知識,使人們可以進行反思與分析,藝術創作,以及理解科學觀念與實驗;而有了這個廣博的教育,個人才有可能得到解放。報告並稱,專業教育,即使有其功能,並不是哈佛學院的教育使命。要之,哈佛的大學教育目標,是要培養畢業生具有四種主要的能力:? 知性能力 (Intellectual capacity);? 藝術能力 (Artistic capacity);? 道德能力 (Moral capacity);? 公民能力 (Civic capacity)。使學生進入社會後能成為一個獨立思想者,並且會終身學習。另外,在今年5月哈佛文理學院的決議文中亦說明哈佛通識教育的四大目標為:? 公民參與:通識教育可以激發學生積極參與公共事務;? 傳統文化:通識教育可以培養學生認識,個人是藝術、理念與價值等傳統文化的產物,也是傳統文化的參與者。通識教育並可以使學生理解協調文化差異的困難,知道許多差別巨大的不同文化卻源自同根,熟悉文化演變的動力學,等等;? 回應變化:通識教育告訴學生如何批判性地,但同時建設性地面對各種變化,特別是科技帶來的變化;? 倫理面向:通識教育發展學生認識人們所作所為的倫理意涵。舊哈佛通識教育的主要問題哈佛的改革,當然基於對過去通識教育的不足。那麼,過去哈佛通識教育有什麼嚴重的問題,使得哈佛要大動手術? 哈佛過去的通識教育基本上並沒有大問題。過去同樣是重視通識教育。因此,就理念而言,兩者還是一脈相承的。之所以需要改革,主要因為外在環境不同了,要回應新世紀全球性的變化,這是主要的因素。例如,哈佛的改革要點:廢除過去的核心課程,代之以分類選修,其主要的原因就是基於外在環境的複雜化,少數幾門核心課程實不足以幫助學生應付這些複雜的社會。又如,在分類選修的類別上,增加了科學類的比重,以及新添「世界中的美國」等類別,都是為了培養學生應付日趨複雜化世界的能力。 另外,過去通識教育在實施中也發現重大困難。最顯著的例子就是核心課程的問題。1978年哈佛大學的通識教育開始採用核心課程制度,三十多年的實踐經驗,認為核心課程的問題很多。首先,範圍太狹窄,面對日愈複雜的外在世界,少數幾門核心課程實不足以應付多元的世界。其次,學生修課的選擇自由度太低,少數的核心課程與哈佛學生興趣與需要的豐富多元不相稱。學生得不到她/他們所需要的知識,這也有悖因材施教的教育原則。再次,核心課程的開課與各專業系所無關,將造成專業與通識的疏離,有違辦理通識教育的本意。 核心課程制度的實施還有一個現實的問題。這類課程多找大師上課。這本來是好事。但是,因為核心課程的選課學生人數很多 (可以選擇的核心課程本來就不多,再加上大師的號召力),造成超級大班。許多大班生課的問題都發生了,最嚴重的是師生的互動幾乎不存在。哈佛這次改革所強調的主要理念之一,就是要尊重每個學生的差別性,給予因材施教的照顧。這在幾百人的大班課程,完全不可想像。 廢除核心課程,並非回到完全自由選修的方式。在核心課程與自由選修之間,還有一種分類選修的制度。哈佛在十九世紀末首倡自由選修,作為回應當時時代變遷的需要,這也是哈佛從紳士博雅教育轉型為近代大學的關鍵時刻。1920年代改行分類選修制,是要修正自由選修制度所產生的問題。1978年實施核心課程制度,則是為了糾正1960年代以來社會動盪失序。通識教育的三種主要課程制度,哈佛都實行過;而且每次的改革都是回應時代的挑戰。這次改革也不例外。只是,在制度的分類上,令人感覺像是又回到二十世紀中頁的體系。 哈佛改革的重點 因材施教是哈佛這次改革的一個指導思想。除了以分類選修取代核心課程之外,還有許多新制度,都和貫徹這點有關。 最值得注意的是,強化顧問制度 (Advising System)。每個大一新生入學後,便安排一名學術顧問 (Academic Adviser) 幫助她/他選課,並提供學生學習困難上的諮詢輔導。這位學術顧問陪伴學生到第三學期 (大二上) 。此時學生已經選好主修領域 (Concentration) ,改由專業部門提供主修顧問 (Concentration Adviser)。因此,每位學生在大學四年中,都有顧問相陪。每個學生都有固定的顧問,以便發現不同學生的不同興趣與學習需要,從而有助於因材施教的落實。 落實這個制度,關鍵在於是否能夠招募足夠有能力又有熱忱的顧問人數,還要配以適當的資源以及考核制度,否則就容易流於形式。台灣也多設有導師制度,揆其用意,也是用來提供學生在學習上遇到各種困難可以有顧問諮詢。但其結果多流於形式,既缺乏適當的制度 (例如,學生選課前必須要和顧問討論,並獲得顧問的簽名許可,等等),更缺少足夠的資源 (一個導師要指導太多學生,根本無法個別因才輔導;導師費通常僅夠請導生集體吃一餐,等)。哈佛這次強化顧問制度,已經設有相當完備的制度,撥出相當的資源,同時要求文理學院所有老師與行政人員都要以各種方式參加這個顧問制度。 其次是廣開研討會 (Seminar) 的課程。研討會的教學方式,曾經被十九世紀德國的大學所廣泛採用。這是把教學與研究結合的有效辦法,成就了十九世紀德國高等教育與學術研究相結合的燦爛花朵。把研討會的教學方式應用於通識教育,以芝加哥大學實施最為持久而有成效。但是,這種教學方式必然是小班制,學校得投入較大的資源。在高等教育普及化,學生人數爆増的現實下,如果加上財務拮据的壓力,這種研討會的教學方式很難盛行。 重新採用課程分類選修制,也是著眼於因材施教的需要。哈佛學院未來將依據各類別開課設計的內容綱要,規劃開設較多符合這些類別綱要的新課程,(同時經過適當的修改,也會承續部份原有的課程)。讓學生修課的選擇增多了,也有助於貫徹因材施教。 所有這些改革都需要學校投入資源。哈佛大學財力雄厚,資源不成問題;但還得看校方對資源的分配方式。每項改革都需要相當的資源挹注。哈佛校方似乎決心挹注,顯示校方對改革以及通識教育的推行是認真的。 哈佛課程分類剖析 哈佛舊制雖是核心課程,也有分類。舊類別幾經演變,到目前共分成7類。新的分類選修則分成8類。兩者的差別,在於前者每類只開極少數幾門「核心」的課程;後者則可以同時開設有多門同類課程,以供不同興趣學生選擇。比較改革前後兩種類別,有助於我們了解哈佛的教育哲學以及這次改革的一些理念。以下表列新舊兩種分類以及可能的對應關係: 表一. 哈佛通識課程改革新舊類別對應表
從上表可以發現,舊類的《4.科學》分裂成生命科學與物質科學兩類,這是比較常見的分類。哈佛過去對科學通識教育的比重較低。這次加強,乃基於科技是促進世界變化的主要力量,而哈佛通識教育的主要目標之一乃是要培養學生回應世界變化的能力,因此必須加強對科學的學習。 《5.外國文化》勉強可以對應到《f.世界各社會》與《g.文化與信仰》兩類。以《外國文化》與《世界各社會》相比,舊制比較重視對各國文化縱深的了解,新制則似乎較重社會現實橫切的知識。至於《文化與信仰》類別,主要用來討論宗教信仰問題。據說哈佛發現當今學生熱衷於討論宗教問題,通識課程宜有回應;但是為了避免造成在學校傳教的誤會,於是改重信仰的分析,以及其與文化的關係。 最引起各方討論的,在於廢除《歷史研究》以及《社會分析》兩類;同時增加《美國和世界》一類。前者似乎表示哈佛對人類歷史的了解與教訓,以及對社會分析能力培養的關注逐漸滑落;後者則反映近年來美國與世界的衝突加劇,哈佛培養的社會中堅人才不能無知。 從哈佛改革管窺美國明日領導─代結語 哈佛的改革可能造成的影響是多方面的。最主要者有二:其一,影響世界高等教育的方向,特別是通識教育方面。其二,影響美國未來的社會與國家的領袖。對於第一點,哈佛的改革表示大學部的教育仍然是高等教育的核心工作,即使是研究型大學亦不例外;同時,通識教育還是當今高等教育的重心。哈佛的這個態度對於華人社會特別值得參考。華人地區的高等教育多偏重實用功利,缺乏通識教育的傳統。在全球化時代競爭劇烈之際,容易把辦學的重心放在研究成果上,而忽視大學部教育,尤其是通識教育的價值。 至於第二點,需要從美國的脈絡來考察。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美國擁有世界最發達,最先進的高等教育體系。然而,這樣的體系培養出來的領袖人才,在處理國際事務上表現得狂妄自大,製造了許多場不必要的戰爭。這說明美國培養出來的精英人才,從全球視野來臧否,是缺乏智慧的,而與美國的豐富資源不相配。哈佛是美國最重要的高等學府,更是培養美國社會與國家領導人才最重要的地方。哈佛大學這次改革,似乎也注意到哈佛這個獨特的身分。然而改革的整體,並未展現這方面的視野與格局。課程類別的改變,反而廢除掉比較具有歷史觀點、社會批判觀點的類別。如此說來,哈佛的認真改革,會不會只是見木不見林呢? [1] 哈佛大學的Faculty相當於一般大學的學院 (School)。兩者常常混用。哈佛大學共有10個Faculty 或School,另外還有幾個同等級的研究或附屬單位。在這10個Faculty 或School中,文理學院 (Faculty of Arts and Sciences) 又包含4個學院:哈佛學院 (Harvard College,即大學部/本科部),文理研究院 (Graduate School of Arts and Sciences,從事學術研究以及培養博、碩士研究生),工程與應用科學院,繼續教育學院 (Division of Continuing Education)。哈佛的大學改革由文理學院主持。 [2] 在這個哈佛的報告中,Liberal Education 與General Education 混用,都指通識教育。 [3] Liberal 原指古希臘的自由民。古希臘是奴隸社會,分為自由民與奴隸。Arts 原意指「技藝」,引申為知識,非專指藝術。Liberal Arts, 指自由民的知識,後成為西方培養社會精英的大學的教育內容。Liberal Arts Education,或簡稱Liberal Education 即是通識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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