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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期:社區大學與通識教育

「臺灣當代自然書寫」課程的理念與實踐


文/鄭雪花 臺東專科學校通識教育中心助理教授
前言
 「臺灣當代自然書寫」以豐富多元的樣貌,從地方出發,向草木魚蟲探詢生命的奧祕,向天地山海叩問宇宙的秩序,向耆老父祖請益永續的智慧,是越界的書寫,也是行動的文學,具有鮮活的實踐性格。這門課程的規劃旨在回應以下問題:其一、莫拉克風災後部落耆老在洪水沖垮家園的太麻里溪畔說:「水找到回家的路。」天地不仁嗎?「臺灣當代自然書寫」引領我們謙卑地重新親近並認識大自然;其二、當太麻里溪出海口成為樹木的墳場,我們必須探問:漂流的豈只是樹木?人不也處於流離失所的存在狀態裡嗎?此乃肇因於功利取向的人類中心主義,而「臺灣當代自然書寫」引領我們以非人類主義重返存在家園;其三、我們要培養怎樣的未來公民?「臺灣當代自然書寫」課程連結了倫理素養、美學素養、民主素養,啟動現代公民養成的扎根工程;其四、對於技專生而言,「國文」課程的語文教學有何可能?「臺灣當代自然書寫」課程結合閱讀、書寫、行動,「國文」課程於是朝向「改善公民語文生活功能、促進個體自我發展及實現、強化社會及公民生活參與,以及文化的保存和創新」的指標發展。

一、課程規劃
(一)理念目標
 年代以後文學性的臺灣自然書寫形成獨特的次文類,發展至今三十餘年,自然書寫作家們對於臺灣這片土地共同生活記憶與自然環境有著高度的認同,這樣的認同感不但使得書寫成為作者心靈覺醒的象徵性儀式,也使作品形成一個籲請結構,召喚著讀者的審美感受與倫理應答。

 自然書寫作為這樣一種文學文類,「體現」是它的本色精神,文本示現「身體──主體」在自然空間的行動,包括所見、所聞、所感、所思、所為的動態歷程,意義生發於此一動態歷程中,而非經由靜態的再現系統所賦予──自然書寫者身體力行,親身棲居於自然之中,看見並嘆服於自然生物在外型、顏色、身體結構,以及習性上的無窮奧妙,倫理感由內而發,人在自然中,互為倫理,共構存有。自然書寫的「體現」模式,除了指自然書寫者親身涉入現場,從行動中體貼自然之外,更意謂著書寫者感知天地大美,而以細膩寫實的筆觸指向微物之神。「書寫」於是成為一個充滿生命力的動詞,筆觸順著書寫者的身體在自然空間中移動直行,身體的移動不斷與環境協商,與外物不斷交涉,隨著耳目所遇,對於微物的描寫,知性陳述自然帶出,與感性語言互相呼應、對話、隱喻,從知識的層次,擴展為心靈的震動,形成充滿召喚力量的結構,召喚讀者進入文本世界。

 對應於自然書寫的體現模式,「臺灣當代自然書寫」課程以「體驗」為核心概念進行教學活動設計,透過「情境化教學」及「行動化學習」,置身於真實的生命脈絡之中,發展全人觀照的智慧。此一體驗式教學採取深度閱讀及專題製作並進的方式進行:試圖透過自然書寫文本的閱讀,帶領學生隨著書寫的筆觸,看見生命的豐富多樣,感受天地的大美,進而啟動對宰制性經濟模式的批判、族群的記憶與認同、多元文化的共存、原住民傳統知識與生態復育等等議題的思考。感受觸發,思考啟動,行動啟航,透過「任務導向‧行動學習」的專題製作帶領學生走出教室,成為新「自然書寫者/行動者」。

 真實的問題情境,是重建人與自然、人與他人關係的重要場域,在真實情境的體驗學習不僅把文本世界與生活世界連結起來,也把自我與他者連結起來,落實為地方文化的認同以及永續守護自然的承諾。質而言之,我們希望實現以下教學目標:

 1.體認環境正義倫理的普世價值──建立環境倫理正義觀,在具體的問題情境之中能夠做出恰當的價值抉擇,投入關懷環境、守護生活世界的具體行動。

 2.深化具有美學素養的本土意識──了解臺灣自然生態之美,提高自然美學素養;觸發深刻的土地感,與土地產生親密深切的連結。

 3.開展惜物敬天愛人的存在智慧──從全人的整體視野,開展惜物敬天愛人的存在智慧,而不再是囿於專業知能的單向度的人。

 4.培養迎向未來生活的關鍵能力──在閱讀活動中提升理解與詮釋的能力;在小組活動之中發展自我管理、與人溝通、團隊合作、主動學習、批判思考、應用科技、問題解決等迎向未來生活的關鍵能力。

(二)教學內容
 整個課程的教學活動包含「閱讀教學」和「專題製作」兩部分:

 1.閱讀教學:在教材的選擇編序上兼顧歷時性縱向脈絡與共時性橫向肌理。先依當代臺灣自然書寫的發展樣貌,選擇具報導性質的「環保文章」、承襲傳統天人合一思想的「隱逸文學」、以傳統散文或雜文形式表達新的環境倫理之追尋等三種不同基型的作品,再針對學生目前生活所在地花東地區,選擇深具在地脈絡、切身經驗的山海文學作品及原住民文化書寫,建構五個單元主題:「聽見大地的呼聲」、「自然美學的反思」、「新倫理、新書寫的多樣性演化」、「自然符碼的文學想像」、「族群記憶的原鄉復歸」。透過與文本的深度對話,掘發作品蘊涵的美感經驗及倫理思考,形構人與自然關係的宏觀視野與微觀理解,並嘗試運用語文、影像、音樂等各種媒介呈現個人對於自然的美感經驗或倫理思考。

 2.專題製作:將文本世界與生活經驗鏈結,融入「目標導向‧行動學習」的教學策略,從生活世界的具體情境之中開展生態意識的實踐向度,設定與閱讀教學五大單元主題相應的任務目標:「環保行動劇」、「生態達人寫真」、「台東綠活圖」、「部落生態體驗」、「走讀東海岸」等,透過小組討論及行動方案,激發學生學習的動能,引導學生運用行動學習策略,經歷「探索」、「澄清」、「理解」、「活化」、「內化」等價值反思發展階段,深化美學素養與倫理抉擇的能力。

(三)作業設計
 1.個人書寫,包含:

 (1)閱讀心得:針對「聽見大地的呼聲」、「自然美學的反思」、「新倫理、新書寫的多樣性演化」、「自然符碼的文學想像」、「族群記憶的原鄉復歸」等五個單元主題, 就延伸閱讀書目擇一,書寫閱讀心得報告一篇。

 (2)主題創作:嘗試一次自然書寫,書寫形式可以多元化,或以純文學如詩歌、散文及小說呈現,或以影像、音樂、文字互涉的方式創作,或以較知性的雜文表達。

 (3)聽講心得:就「作家現身」聽講心得書寫報告二篇。

 (4)活動心得:就「戶外教學」活動體驗書寫心得一篇。

 2.專題製作:此為小組作業,包含專題製作過程中的小組工作誌、計畫書、成品及成果報告。依「環保行動劇」、「生態達人寫真」、「台東綠活圖」、「走讀東海岸」、「部落生態體驗」等五個任務目標,經由分組規劃及執行資料收集分析、實地調查等行動學習,以完成各小組的創意作品。

(四)相關活動
  1.校外教學──由荒野保護協會導覽講師帶領至都蘭山及伽路蘭進行四梯次定觀活動,期使學生能夠多識蟲魚鳥獸,領會山海自然之美,並透過影像及文字記錄,完成心得報告或創意作品。

 2.專題演講──邀請海洋文學作家廖鴻基及原住民文學作家撒可努現身,分享親歷的自然故事與書寫經驗,期使學生親近典範人物,以體會行動力量。

 3.成果發表──讓資訊管理科的學生發揮專業知能,如網頁設計製作、影像e化處理等,結合文字、影像將地方自然景觀特色、社區發展歷史、文學地景、在地記憶等連結起來,以多元創意的方式呈現專題作品,並於期末舉行成果發表會,以慶賀的形式讓學生享受「完成」的喜悅,肯定行動學習的意義及價值。

二、學習成效
 以下針對課程目標的達成情形,摘錄學生作業的書寫,從學生端來看本課程的學習成效:

(一)環境倫理素養的提升
 1.銳利的鉤子鈎住魚的嘴巴使其無法掙脫,看那一合一閉的魚鰓,我心想,這樣算什麼,我居然還把牠當成我較勁的對手,我居然以為牠與我僵持拉扯的期間是在比賽、搏鬥、遊戲。撈起牠也不是為了要吃牠,只是因為釣魚過程有趣,只是因為好玩,而我居然因為好玩,將牠活生生的拖出海面。我將我人生的第一尾魚放回了大海,我向那尾魚承諾,若非必要,你會是我最後一尾釣上岸的魚。(陳維:延伸閱讀《血色海灣》心得)

 2.在這次專題中,我切身體會到人擁有的強韌意志是無限的,阿力曼先生投入自己的所有,全力以赴地保護了一片富有綺麗景色、人文價值的土地,使我們有機會經歷這寶貴的經驗,期盼這份心情如種子般散播出去,讓更多人對鸞山有進階的認識與熱愛。(譚舒:「部落生態文化」專題報告/心得)

(二)自然美學素養的提升
 1.我是台東人,卻不是很了解我們的台東海岸的文化歷史,經由這次的國文專題,用我們自己的身體真正了解這台東東海岸的人文與文化,深刻體悟到自己是台東人,所以要更珍惜這好山好水,這樣的好山好水,原來離我們這麼近。(翁慈:「走讀東海岸」專題報告/心得)

 2.認識一種生長在樹幹間的蕨類──針葉蕨,當下知道是蕨類真的令人眼睛為之一亮,覺得很特別,說起來還是我太孤陋寡聞,只活在自己所擅長的世界太久,不了解這世界的美好與包容,例如白肉榕的氣根竟然會交纏在一起,形成像是另一棵樹的奇景。(錢綸:「體驗自然──荒野定觀心得」)

(三)自我存在智慧的開啟
 1.演講到關於生命的體會中,廖老師說到的一句話後面是「我身體的感官就是生命的天線」。因此我才知道原來小時候我的爸爸和媽媽鼓勵我去參加一些戶外活動,不只是用心體會也用五官和四肢去感受,而所接收到的訊息成了我們的養分,讓我們的知識更加飽足,也活用在日常生活裡。(曾彩:「聆聽自然Ⅰ──走進一片海」)

 2.撒可努敘述原住民被迫改姓或受到歧視的背景時,居然能釋出一種輕鬆坦然的氛圍與我們互動,用彼此的笑聲,化解沉重負面的話題,卻又不忘將意義深遠的道理與反思表達出來。這樣一字一句都蘊含著活力與說服力的演講風格,真的會不自覺受到影響,而想嘗試更樂觀地看待未來。(譚舒:「聆聽自然Ⅱ──我們都是這樣長大」)

(四)生活核心能力的加強
 1.高中時,在老師要求下,就曾經作過專題製作,但也只是到相關網站上「複製&貼上」而已,所以也不是很積極在製作專題上,但這次的國文專題,卻和我曾經所做和所想的模式,有著很大的差異,這也讓我了解到了「團隊合作」的重要性。(梁暉:「台東綠活圖」專題報告/心得)

 2.初定的目標,在腦海中是十分狹隘與模糊的,並未料想到成果要如何展現,也經常遇到許多因能力不足而氣餒的狀況,時而怠惰、時而想將一切棄之不顧,不斷自我浩劫似的消磨信心,但想起還持續努力的夥伴們,總會燃起一股新希望,靠著毅力與耐心重新振作起來。在這短短近半年的時間裡,能與原先並未熟識的夥伴們奮鬥至今,彷彿成長共同體般,彼此勉勵互助的學習、拉拔,一同面對困境與挑戰,最終創造豐碩成果,真的感到很愉悅,也很有價值。(譚舒:「部落生態文化」專題報告/心得)

三、教學省思
(一)情境化教學
 這個課程實施下來,可以看到情境化的閱讀教學確實將文本世界與生活世界結合起來,像廖鴻基所說的「我身體的感官就是生命的天線」,觸發學生把兒時與父母從事戶外活動時的經驗連結,領悟了「素養就是一種美學」;像撒可努洋溢生命力的故事唱作,觸動學生善感的心弦,意會陽光笑臉和嬉笑戲謔後的悲智,乃至「不自覺受到影響,而想嘗試更樂觀地看待未來」……在此,我們看見作家的書寫文本與現身自我敘說,在學生們的心田播下了存在智慧的種子。

 從荒野定觀活動心得寫作的內容看來,許多學生經歷了難忘的第一次,不同於走馬看花的旅遊,荒野講師帶領大家仔細地觀察、溫柔地撫觸小生物,並講解名稱和習性,除了知性的更新與充滿之外,一種懷著虔敬尊重而又體膚親近的感受滲入內在:「原本以為會是一個無聊的定觀,但真正走進大自然後,我發現了許多大自然神奇的地方,這種跟大自然親近的感覺好奇妙」(李琪)。

 前一學期有位同學以唯美文字描述四季,讀完她所描述的冬天,我忍不住詢問她:「妳真的在臺灣平地看過天地被雪籠罩成白茫茫的一片嗎?」而這個學期,她領會了自然書寫不同於保持審美距離的修辭想像,定觀心得以樸實文字描述所見所聞,寫自己如何沒有耐心但後來因為觀浪及發現招潮蟹而心情為之改變……在此,我們看見來自生活世界的自然書寫活現在學生的心眼裡,為語文的學習重新下了定義。

 至於文本與影音交涉的多媒體教學則未如預期發揮效果,總體而言,不同的影音多媒體運用效果有明顯落差,尤其是瓊麻產業史的紀錄片,畫質太差,學生容易分神,而原知原味的動畫效果最好,面對動漫一族的新人類,未來可調整多運用動漫影片,思考如何運用這樣的媒體有效地提升學生的理解、批判等能力。除此之外,這班二專一年級生大多來自高職,少數高中畢業的學生在思考力及提問、發言的表現上比前者勝出,如何促進習慣「做中學」學習模式的技專生,進行較抽象的概念思考並提問或發言,是必須再努力的。

(二)行動化學習
 整體而言,在行動化學習的過程中有幾點收穫及省思值得一提:

 其一、回到自己,面向世界:這個班級具有一般資訊相關類科學生的習性,喜歡宅在電腦前甚於其他活動。在學習上,前一學期常見的是動輒「參考」網路資料,作業大玩「拼貼」遊戲。本學期進行荒野定觀活動時,嚴謹實踐對大自然干擾最少的原則,戶外教學的操作更趨細膩,而學生的收穫更加踏實深刻。專題製作的部分,走入社區實地訪查生態及人文故事,如富崗大陳義胞聚落、龍田自然農法、玉龍泉社區、鸞山布農部落等,一方面向社區學習,一方面以專題成品推廣社區生態、生活與文化故事。而經過期中報告、提問、答詢的洗禮,成員產生榮辱與共的整體感,更積極投入實地踏查訪談,冒著大太陽走讀訪查,甚至下田工作體驗……學生們離開虛擬世界,捨棄無意義的拼貼,回到真實的自己,面向現實世界。

 其二、主動學習令人驚喜:小組的學習網誌充分呈現主動學習精神,原本課程網站並未規劃小組學習網誌,而是想用「留言板」或「討論區」的模式記錄其學習歷程,後來因為Blogger模版不易操作動態網頁,改由各組建置小組學習網誌,起初為了整體美感,要求各組網誌採用統一的模版及樣式,但學生要求開放各組自行設計,而隨著課程的進展,小組學習網誌就像五顆種子,開始萌芽、長成苗株,然後逐漸茁壯,期中之後,各組更隨著各自學習進展,主動增加作業項目,直到期末長成五棵花團錦簇的不同植栽!這是課程裡最超乎意外的美麗驚喜。學生們主動學習回應了前文教師對學生「回到自己,面向世界」的期待,也讓自己擁有了可以帶得走的知識饗宴。

 其三、必須記起遺漏的環節:整體而言,本課程的教學實施過程裡看見了大多數同學的轉變與成長,在小組行動學習的部分,有一組的進度一路落後,成員一直沒有辦法形成共識,幸而TA積極介入,予以陪伴、輔導,終於如期完成任務,有位平常木訥寡言的同學甚至主動要求擔任成果簡報人。雖然如此,有位同學在這組行動學習的過程裡遭受人際互動上的挫折,連帶對課程產生消極的負面態度。但由於小組專題的進度壓力,而該名同學也未能直接反映個人問題,以致教師及TA都未能及時協助輔導。此一個案令教師引以自惕──學習落後學生的輔導是一個不應遺漏的環節,這是本課程最需要改進的部分。

結語
 這門以「臺灣當代自然書寫」為教學主題的課程,透過文學教育,透過行動學習,啟發充滿土地感的存有實踐,這樣的實踐是一直在發生中的、未完成的事件,課程的發展,方興未艾。作為一名人文教師,回顧反思,不忘初心,前瞻展望,再下工夫。素履之往,但願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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