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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期:社區大學與通識教育

大學與人生意義的探討


文/游振鵬 中國文化大學教育學系副教授
壹、前言
 本文係出自Kronman(2008)的《教育的目的:為何我們的大學不再探討人生的意義?》(Education's End: Why Our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Have Given Up on the Meaning of Life)一書的第3-5章,其中,第3章是〈研究的理念〉(The Research Ideal),第4章是〈政治正確性〉(Political Correctness),第5章是〈科學時代下的精神現象〉(Spirit in an Age of Science)。各章均充分展現Kronman獨特的觀點與論述,值得再三玩味,同時對我國高等教育及博雅教育亦頗具啟發性,茲敘述如下。

貳、研究的理念
 在19世紀前,大多數學者和科學家都在做自己的研究工作,無關任何的組織機構,他們擁有自己的書與實驗室設備,以及可以支持他們的收入來源,亦即,典型的早期博學之士是為自身的學術而工作。現代的研究理念是19世紀的產物,源自19世紀初的德國大學,也就是第一所現代化的研究型大學,然其動力不是來自社會科學或自然科學,而是來自人文學科(humanities),特別是古典研究領域。現代的研究理念是專精化(specialization)且有紀律,此理念已散布到歷史研究、醫學、自然科學領域,也散布到新興的社會科學領域,甚至擴散至整個學術,這種專精化的研究理念,讓知識產出更有效率。

 當代的研究理念徹底翻轉過往的價值體系,大學教師的目標在成為作研究的學者,期能在既有的知識上加點新東西(add something new),亦即有漸進的發現或發明,這樣就可體會到創造與原創的興奮。如此一來,學者在其研究領域毋須通曉一切,只要專注於單一、特定的點即可。不論是智識上或道德上,研究型的學者也失去了直接接觸前輩(predecessors)的滿足感,他們無意追求共通知識。其學術研究理念可謂為「取代的倫理」(ethic of supersession),這類學者的目標不是加入該領域先驅的行列,而是想超越他們;至於研究是否成功的衡量並非看與先驅的接近程度(proximity),而是看與先驅有無區隔(distance)。基於「取代的倫理」,研究型學者亦能接受其原創的貢獻再度被超越;換言之,其追求原創性,但可接受自己原先的成就稍縱即逝(transience)。

 世俗人文主義較南北戰爭前的學院之古典主義(classicism)更為多元,除了重視重要的傳統價值外,也注重人生意義的探尋。如同古典主義,世俗人文主義亦賦予傳統價值再生(recurrence),世俗人文主義的教師將自己視為每個世代傳統價值的守護者,他們也共享著過去偉大創作者的精神,並試圖與他們的學生共享。對世俗人文主義者而言,Socrates和Augustine猶身處當代,世俗人文主義者會與過去偉大的思想家、藝術家無止盡地論辯人生的意義,在對話的過程裡,新觀點源源而生,如此一來,每個新世代都將被引入與其先驅面對面的邂逅中。然而,當今的研究理念推翻了世俗人文主義建立的信念,進而形塑一種與再生、聯繫(connection)相對的新價值。究其原委,蓋因研究理念將原創性高舉至極重要的地位,導致各種不可共量的生活方式限縮成個人的發明;世俗人文主義所宣揚的理念,在此研究理念的觀點下,率皆成為惡行(vice),而非德行,是達成原創成就的絆腳石。同時,當今的研究理念也貶抑世俗人文主義的與過去思想家、藝術家邂逅共享之價值,因為在「取代的倫理」的立足點上,這些觀念都是令人懷疑的。

 當今的研究理念並不鼓勵人生意義的思索,而是聚焦於較小的層面,將注意窄化至學術研究領域。同時,此研究理念也貶抑「人生即為整體」的概念之涵納性與有限性,如此一來,人生意義的探尋似乎變得較不急迫。研究理念堅持專精化,要求研究者選擇某一研究領域的小角落深耕,宣稱唯有在如此專精化的情況下,才會產生真正的學術價值。專精化是涵納性的敵人,除了二者是不相容的以外,更重要的是,學術研究理念將專精化視為最高層次的德行,亦是尊崇的形式(admirable form)和精神價值。在各學科中,研究理念具有宰制地位,專精化的要求限制「人生即為整體」的概念之發展,而人生意義的探尋就變得較不受重視。

 在當前研究理念有系統地貶抑人生相關議題後,學校教育便較少討論此議題,且在學術體系中,人文學科的地位也就不如研究理念。今日的研究理念主導各學科,定義著專業精神(professionalism),設定學術標準,從而對其他學科品頭論足,進一步訂定學術規範以全面治理高等教育。職是之故,人文學科的學者為符應此學術判準,也開始大量生產論文;然而,研究理念挾其優勢,加上世俗人文主義的權威日降,研究理念已奪走人文學科最重要且最有價值的內涵,亦即人生意義的探索,取而代之的是思索如何符合自然與社會科學的標準。

 在自然科學領域裡,研究理念已被證明成果豐碩,此可見諸大學校院圖書館每年皆滿佈新的發現,外在新的結構與機械裝置的長足進步也可證明自然科學與研究理念是高生產力的結合。相對地,人文學科和研究理念就不是那麼契合。究其原因,在自然與社會科學領域中,盡可能地接近真理的目標是合理的,亦適合研究理念的專精化系統;但就人文學科而言,當今研究理念對知識的界定便較不適切,也難以證成其知識的有效性(validity)。這並非人文學科較不重視真實性與客觀性,而是其真實性與研究理念的學術判準較難連結。人文學科的教師若汲汲於追求研究理念的判準,可能會既失去本身有價值且重要的權威,卻又難以企及自然與社會科學教師的成就1

參、政治正確性
 至1970年代早期,人文學科逐漸出現危機,在此焦慮環境下,新的觀念開始流行:第一是多樣性(diversity)的概念,第二是多元文化主義(multiculturalism),第三是建構主義(constructivism),此三者是政治正確性文化(culture of political correctness)的來源,該文化過去40年主宰人文學科。三者皆與世俗人文主義有共通之處,後者承認人類價值的多樣性、需要做出價值選擇來建構個人生活。這些觀念有助於維持人們對人文學科的信心,相信人文學科確實對高等教育有特殊貢獻。多樣性、多元文化主義、建構主義在自然與社會科學中未獲得適度的立足點(a modest foothold),唯有在人文學科中,這些觀念才被認為具有教學價值。

 博雅教育(a liberal arts education)與人文學科有相通之處,人文學科給予年輕人機會,並鼓勵他們將自己的價值與承諾置入批判性觀點之中。人文學科幫助學生與他們年輕的自我保持某種距離,並牽引他們活出他們想要活的樣子,而非他們湊巧活的樣子。然而,人文學科擁護種族多樣性作為一項教學價值,這似乎強化了扶持行動的法律與政治上的證成。但其肯定判斷及種族之間深刻的連結關係,卻也同時損傷人文學科過去所追求的智識與道德自由。人文學科使用種族與性別多樣性作為挑選文本和教學法的判準,這使得人文學科更難以追求生命意義的問題。

 世俗人文主義也承認多樣性的價值,其頌揚人類幸福形式的多元性(plurality),並且堅持這些無法以比較價值的科層方式排列;惟世俗人文主義贊同的多樣性是較深層且具有挑戰性的,因其多樣性建基於每個人都被期待要共享的態度與價值上──這些就是政治自由主義的價值。但今日多樣性的維護者卻假定學生的解釋性觀點會根據其種族、性別、族群而異。相較於世俗人文主義肯定的多樣性,今日的多樣性是如此侷限,以致於我們可以稱它為偽造的(sham)多樣性──其真正目標是促成道德與精神/靈性上的一致性(uniformity);世俗人文主義則允許較廣泛的可能。人文學科將多樣性等同於種族與性別的作法,已使政治性道德(political morality)侵入個人的生命意義,而限縮這項研究的範圍。

 當代對多樣性的理解背後的政治與道德動機,儘管是可以理解且值得讚賞的,但其已危及人文學科,使其不再是探究「生命所為何事」這個問題的合適媒介。此一問題是永恆的,今日大學生跟以前學生一樣都受其吸引,但是他們已不再向人文學科尋求協助來解答此問題2

肆、科學時代下的精神現象
 自然科學的權威在今天已是無可匹敵,等於是學術的典範,此一領域的學者對於他們的方向都很清楚,大部分的社會科學研究者(social scientists)也肯定其學術研究的價值,但人文學科就陷於不安全及被質疑的處境。從1960年代起至今,就不斷有目標的危機之說法──喪失方向感、精神煥散(a failure of nerve)、傳統的崩壞。表面上,他們的地位仍舊和自然及社會科學一樣穩固,但人文學科的學者事實上已對自己喪失信心。雖然自然與社會科學者對人文學科仍表示尊重,但已感到困惑甚至鄙視,而在強調客觀性、中立與成果累進式的研究理想已成為政治正確的情況下,人文學科的聲望已是墊底了。

 今天,科學的權威已所向無敵,超越任何政治或宗教的理想、文化傳統及法律系統,在那些領域,還有對真理與合法性的爭議,然在科學早就以客觀性定於一尊。人們都是從科學的角度看待其他學科,人文學科地位低落的一個原因是科學權威高漲所造成的。從實用的角度來看,科學的權威是來自科技(technology)。我們今天的生活已史無前例地為科技所制約,且不加思索地就把它當做是好事,認為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事實。科技是根據科學的原理而來,科技有用表示科學知識正確。當今自然科學知識在滿足人們求知的欲望上,已超越所有其他領域──宗教、哲學、歷史和文學,更重要的是它比任何知識都更能滿足求知的欲望。自然科學現在已獨攬驚奇的源頭,現代科技所帶來令人驚奇的發現,使得科學處於獨尊的地位。它也設定了知識必須具體(solidity)與客觀(objectivity)的標準,並用來衡量其他學門,而其能同時滿足控制和理解的欲望,使其擁有獨特的權威。

 社會科學也與自然科學類似,但範圍較小,我們今日仍倚賴社會科學研究的成果來解決社會與政治問題。現代社會大大地倚賴設計,它是專家依照系統性的知識,是依據社會科學,而不是政治人物的智慧來解決各種問題。人們知道他們的社會依靠管理的專業智能來維持社會的運作,而這些智能是社會科學的產物,社會科學也因此擁有權威。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一樣,還提供我們另一種滿足,即對社會現象有精確和整體的了解,這在以往是做不到的。因為現代的社會科學可以用嚴格的方法,有系統地以量化的方式來表達,就像自然科學早在前兩個世紀的作法一樣。新的方法是將人們行為的動機簡化(就像將物體的運動定律簡化),再用新技術搜集大量的行為樣本,找出社會行動的律則(laws of social action)。

 以往的哲學家和其他人對於自然界與社會的理解只依賴自身的理解,是沒有系統的個人經驗之判斷;新的社會科學方法是用測量與統計,並採用已發展完整的自然科學研究方法。嚴格、客觀、中立、倚賴量化方法、採用可以驗證的假設,這些都是自然科學方法的正字標記,把它們用來研究人類事務。社會科學的進步已經比以往的研究在精準度上達到空前的程度,已可以宣稱對於人類事務的研究是站在科學的基礎上。

 在學術圈外,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被認為有價值是因它們所帶來的力量和知識,做為研究的學門,它們是屬於整個實作和信念的系統,並賦予這種做法科學的性格。它們是這個系統的一部分,是其中的節點(nodes),在高等教育中所享有的地位僅是其無窮權威的局部表現。相對地,人文學科無法分享這種權威,它們不屬於科學系統,也對此系統沒有貢獻,也因為這樣而與當今最有權威的源頭沒有連結。人文學科用各種方式與高等教育以外的活動和機構連結,其是與「文化」領域直接有關,但是不管它能給我們帶來多少樂趣,文化界仍缺少科學所獨享的權威。文化無法擁有類似科學的權威,而人文學科是屬於文化的範疇,因而不具有權威。相較於科學無所不在的控制力量,人文學科幾乎是無著力處。科技的發展不靠人文學科,人文學科無法像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那樣滿足人們求知的欲望。

 既然如此,那麼我們要人文學科做甚麼?它們的目的和價值何在?答案是我們需要人文學科來滿足精神上最深層的渴望(longing),而此根源是由於科學的霸權所造成的,科學所導致的空虛是許多人覺得苦悶和懷念的源頭。事實上,人文學科可以有最好的回應,我們對它的需求就像人們巨大的空虛需要填滿。如果這個需求得到承認,人文學科將會是持續的智慧源頭,而且,此一權威也是獨享的(patent)。人文學科對於高等教育的貢獻將是明顯可見的,它將使得學院與大學重拾生命意義的問題和世俗人文主義,且居於重要的地位3

伍、結論
 世俗人文主義肇端於充滿困惑的年代,人們寄望藉此解答人生的疑慮和其他學科所無法及的議題,這是美國高等教育非常重要的基礎;只是以往我們需要世俗人文主義來解決我們的疑問,但現在卻是要藉助它來重啟疑問、並尋找解答。因為,我們已經喪失對世界的好奇心、生活在不會問「為什麼」的社會,所以,藉由世俗人文主義去激發我們認真思考為什麼人要活著?而且為什麼要活著有意義?而不是認為這問題無關緊要,活著就是這樣活著罷了。政治與文化都不斷形塑我們成為一彼此相似的個體,接受周圍都是如此這般生活的樣貌,麻痺我們掙脫任何束縛的可能,也喪失批判思考的視野。世俗人文主義應該是重建個人主體意義的方法,理由如下:

一、就社會層面而言
 我們需要振興世俗人文主義來讓我們擺脫社會盲從的現象,重新思考社會議題、重新質疑我們確定的事物。迥異於前的是,這次我們不需要世俗人文主義提供我們任何確定性方案,而是藉由它讓我們學習質疑陳規、重新開始問問題、重新批判我們的政治、社會架構。現代教育偏重於記憶,以背誦答案的方式讓學生直接學習結果,過程中學生的疑慮不僅不被鼓勵還可能遭受譴責,學生接受老師、學校與社會已經歸納的答案,按部就班去做保證功成名就,但是世俗人文主義卻是鼓勵學生發問,這也是老師首要的責任,而非一如教科書或雲端只是提供知識,老師應該引導學生提問並尋求突破的可能。

二、就學生立場而言
 學生狹隘地認為有好職業才會有好生活、好人生,所以一進學校就匆忙尋找未來職業目標,迫切地想要一頭栽進該做事項的清單裡時,需要有人提醒他們職業並不就是人生,人生另有它的意義以及我們必須追求的事物。在強調專業的就業市場壓力下,最先選好目標就定位的學生成功的機會最大,這似乎不容許學生有懷疑、試探自己未來發展空間的可能性。事實上,職業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人生要怎麼過不可窄化成事業要怎麼經營,否則等到有一天我們回頭端詳自己走過的足跡時,會有無限的悔恨與遺憾。對於年輕人所遭遇的迷惘,世俗人文主義可以是一座燈塔,為他們指引方向,抑或是照亮眼前的道路,讓學生更有能力去做更好的選擇。

三、就大眾角度而言
 我們過度信賴科技、科學幾近成癮,盲目追求科學真理而遺忘人文的意義,甚至任由科技定義生存的價值,依循其所設立的價值觀、不敢跨越其界限、矮化自我的想像力。科技早已強大到似乎成為一種信仰,讓我們虔誠的信賴科技可以避免死亡帶來永生。而我們需要世俗人文主義來提醒我們仍然是人類,再次記起自己的本質,因為我們不是科技的產物,而是有血有肉、會走向死亡的存有,這樣才能看清自己不是一部電腦,而是一個具有感性、不是那麼明確、經常模稜兩可、必須思考存在意義的生命。

 一言以蔽之,今天社會的重大問題不在於疑惑本身,而在於沒有疑惑,且真正的敵人就是對科技萬能的虔誠信仰。復興世俗人文主義可以有效解決社會三大弊病:把視為理所當然的事物重新提問,把因政治敏感而無法認真討論的議題重新思考,把人們從現代科技的網羅中脫身、拾回人性4。 


注釋
1.本節係參考徐永誠老師的導讀稿並融入筆者的導讀稿修訂而成。
2.本節係參考陳伊琳老師、朱金池老師的導讀稿修訂而成。
3.本節係參考蘇永明老師的導讀稿修訂而成。
4.本節係引用林麗珊老師的導讀稿部分內容修訂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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