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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期:教師通識素養的條件與養成

一般教師與學生的教育經驗


文/陳政亮 台灣高等教育產業工會秘書長
 在上篇【工會之眼】──「再論『學用落差』:經濟與教育」中,我強調教育有其內在的旨趣:有時教育的結果對經濟的確是有用的,但從事教育工作的人,不應把教育當成是經濟的手段。當然,這個立場也認為我們不應把教育想像成「任何外在目標」的工具,例如:提昇品格、媒體、公民、法律、數學、中文素養的工具。任何外加於教育身上的高遠目標並以此「評量教學成效」者,最終只會形成對受教者的壓制,雖然這些目標可以是教育者的期望、或所提供的課程內容與各式資源,但受教者自身想不想要,有無此需求與條件,則必須以受教者的生命實踐為尺度來衡量。只有拋開外在目標的強制性,才有可能從根本上杜絕當前教育體系中頑強存在著的「反教育性」。教育者心中必須堅信,受教者永遠具有一種主體的潛能,能夠透過寬廣的學習找到自己成長的道路。

 上篇文章中我亦提到,當前教育體系在現實上離「真正的教育」還非常遙遠,最大的問題是教育工作者所身處的制度環境,並不容許這樣的觀點存在,甚至這個體系最終導致了教師與受教者相互之間的敵意,完全與教育的旨趣背道而馳。

 現象上來說,幾乎在教師聚會的任何場合,最常聊便是「學生不受教之荒唐情境」。舉凡學生遲到、吃便當、喝飲料、睡覺、聊天、滑手機、作弊、要分數、……,乃至於教師與學生起衝突、以及教學評量中學生不友善的字眼、或是對老師進行申訴……等等,這些主題無一不引起其他教師的附和,甚至還會說些更駭人聽聞的故事。接著內容通常是教師分享著自己獨創的各種規訓技巧,如:透過發怒、點名、扣考/分、要學生退選、離開教室……等直/間接的懲罰,來讓學生「乖乖的」;有的採用或道德(父母的期望)或經濟的(每小時平均學費、將來的成就)的勸說,有的每週都舉辦小考,來讓學生服從。林林總總的方式聽久了也不稀奇,無非是如何「鎮住」學生的各種手段而已。

 誠實的說,教育與「鎮住學生」的概念真是難以相容的,但後者卻是現場的日常狀態。當然,此對立關係對學生來說也是真實的,他們已「習慣」尋找老師意志上的弱點(如:可否蹺課、上課睡覺、分數甜不甜、容不容易過、補考機會、……等等)。無論如何,教育既然建立在「對抗基礎」上,便難以期待「主動學習」的存在;經驗上來看,主動學習這件事經常是件「意外」。譬如說:從別的系(校、國)來學生最主動、最積極、最能刺激教師的成長、最有潛力帶來新的理論──因為他們就是真的有興趣才來的。帶給教師驚喜的這類意外,說明了真正的教育是可以存在的,只要受教者是為了自己內在的意義而學。反過來說,對抗關係中的學生,是把知識這件事當成是「別人的事」(老師、家長的事),急於離開教室去做「自己的事」。

 對受教者而言,教育乃是一種異己的存在──這是從小到大的教育過程中逐步養成的,並非只是大學的問題。台灣教育強調由上而下的灌輸、背誦、反覆練習的動物訓練,而壓制受教者本身的探索、理解、擴展視野的學習;並以排名的方式形塑(課業成就上的與道德意義上的)「優劣」學生,賦予人們由上到下的社會地位;而非欣賞各自不同的差異,給予每位學生一樣的道德與成就評價。這種狀況下的受教者視教育為「別人的事」,可以說是一種再正常不過的反應了。當然,把教師視為壓制性教育體制的人格化代表,並試圖找出其意志上的弱點,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對當前的大專教師而言,大致上有兩種分裂的經驗。第一,由於沿襲著自己過往的受教經驗,經常不自覺的扮演著傳統教師的角色,對造成對抗狀況的制度性原因缺乏理解;對他們而言,似乎只要能「鎮住學生」就是自己的教學本領了。複製自己過去的老師的上課方式,是為什麼大多數教師聊天總不脫離「學生不受教」的理由。

 第二點,近年來因為教師被各種評鑑制度所綁架,對學生的定義也就發生了劇烈的變化。在教師眼中,學生變成是「數字的存在」,而此數字關聯到教師自己的升等、薪資多寡、權力地位、甚至工作權的有無。進一步說,評鑑制度首先假設了教師天生是個懶惰蟲,得拿著鞭子不斷的逼著他們工作,才會展現出高度的「競爭力」。而對待學生的各種方式,也是評價教師競爭力的一環。因此,評鑑制度鼓勵教師把學生「物化」、「工具化」,以便有利於自己職涯的發展。譬如說,為了在學生對老師的教學評量中能夠得到高分,乾脆對學生好一點,分數甜一點,這樣在評量上更能獲得好成績。相同的道理,假設今天是以當掉學生的多寡來評價一個老師,當愈多人,教師分數愈高的話,那恐怕教師下手也就不留情了。

 我同情第一種教師經驗更甚於第二種。畢竟,想要「鎮住學生」的老師中實在是不乏誠懇而熱切的教育者的。第二類的教師則是被評鑑制度形塑出來的工具理性人而已,缺乏著真正的教學熱情。不過無論如何,我們教師都必須重新思考一件事,自己每天在校園中所作的工作,真的可以說是教育嗎?如果不是,我們應當真正面對這些錯誤,在集體的意義上,努力去改變「動物訓練」、「排名」、「鎮住學生」等「教育」方式,且應推翻當前這種完全無助於教育的評鑑制度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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