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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期:教師通識素養的條件與養成

我在東海大學博雅書院的實踐經驗,
以及願意作為一位好老師的省思歷程


文/王崇名 東海大學共同學科暨通識教育中心主任
 我加入博雅書院是在2007年的年底,擔任籌備副手,當時的籌備主任是國際教育室主任王偉華老師(後來接任博雅書院第二任書院長),而我當時的行政職是就業輔導暨校友聯絡室主任。2008年正式成立到現在,已經不知不覺過了八年了。前面三年負責行政工作擔任博雅書院的執行長,後來轉任博雅書院導師,現在還繼續擔任書院導師,我從未來開過博雅書院,雖然幾次想離開……,終究還是堅持下來了。但是,我為何在挫折中不斷堅持?因為我慢慢決定作為一位好老師。

 博雅書院籌備當時的校長是程海東博士(第三任未任滿時便轉任澳門大學副校長,負責該校書院教育)準備要成立博雅書院,當時我在校刊上看到學校準備要成立博雅書院,因為我是通識教育中心的專任老師,一直認為通識就是博雅教育,general education就是liberal arts education(後來我才知道自己的無知,兩者是天差地別)。於是我就寫信給程校長,問他:「為什麼不把通識教育中心辦好就好了?還要辦一個博雅書院?」程校長回覆說:「這兩者是不一樣的。」當時我是就業輔導暨校友聯絡室主任,程校長認為我也需要加進來,因為要對校友做說明,於是就受邀參加了博雅書院的籌備會議。其實他們之前已經開了幾次籌備會,那一次我去的時候,剛好要正式成立博雅書院的籌備處,需要有一個主任跟副手。程校長屬意王偉華老師當籌備主任、我當副手,我就把它承擔下來,雖然當時我還不是很清楚博雅書院是什麼,去開籌備會算是自投羅網投入博雅書院的不歸路。不過,當時我非常有信心可以協助籌備博雅書院,因為我認為我在東海大學拿了三個學位──學士、碩士與博士,又擔任母校通識教育中心的專任教師,我自認為非常了解東海大學的博雅教育,又是典型的東海人,我非常有信心協助辦好博雅書院。投入籌備之後,全力以赴,我的熱忱與努力的確感動當時的校友與老師們。不過,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我確一身是膽,對於博雅教育或許也抓到精隨,但是深不知箇中最大的挑戰──正是自己願意作為一位好老師的決心。雖然我一直認為我自己是好老師,但是經過將近十年的博雅教育實踐,我深切反思我實在還不是一位好老師,我只是在乎別人對我的看法,並未真正想作為一位好老師。

 在我的生命經驗歷程,我非常幸運遇到了幾位好老師──作為我學習如何做為一位好老師的學習典範。我最難忘的老師應該是國中時候的校長陳秋沐老師,他不會以成績來看學生,他會要求老師不准把美術課、音樂課……等非考科課程拿掉,一定要確確實實地去教,所以到現在我動手做的能力都還很強。鋸子、電鑽、車床、焊接我都會操作,只要是木工、鐵工我都會,我住在學校宿舍也親自修換屋瓦。不過我最難忘而感動的是,陳秋沐校長找我加入樂隊,當時樂隊都是後段班的學生,他要求我加入樂隊,就把我帶去。我和他們互動比較密切之後,我慢慢瞭解了後段班學生的生活,而他們也可以知道前段班的同學是怎麼想事情的,讓我有了同理心而能代人著想。當時升學主義很強,有一年童子軍的世界大露營剛好在高雄澄清湖舉辦,不過班導師不讓我去,但是校長說應該不會影響我的功課,所以就讓我參加了。那是一個禮拜的戶外露營,對我的影響非常深遠──自我生存的能力增強了。當時出國非常不容易,我在世界大露營認識了許多外國人,也有了世界觀。

 第二位典範是東海大學社會系榮譽教授高承恕老師(現任逢甲大學董事長),我是社會系畢業的,拿了三個學位在東海大學社會系,高老師身教跟言教對我的影響也很深,他有教無類,因材施教的教育理想性,在我內心深處上烙下極為深遠的印記,我不知不覺向他學習而願意跟他一樣,作為願意因材施教而有教無類的老師。他跟我的國中校長有異曲同工之妙,就是他們都很看重學生的生活學習這一塊,他們都以身作則,自我調伏好了才教學生。而對於我的心靈完全面提升的老師,正是我在宗教信仰上的老師──日常老和尚,我雖然沒有直接受業於他,但是他的教育理念徹底改變了我,整個價值觀都翻轉了,讓我願意真正作為一位好老師,也讓我徹底認識到作為一位好老師,必須是願意教學生為君子,甚至是聖人,而且自己必須願意學習作為君子與聖人,有了這樣的決心,才能真正作為一位好老師。

 其實自2008年投入博雅書院的前幾年,我非常痛苦的,因為書院的理想性很高,但是操作的方式卻很世俗,就是太強調目的性、太強調速度、太強調成效。博雅教育有拿捐款人的錢,所以很多老師的期許就是要達到一定的成效,才能有一個交待。但是我覺得要給學生的東西太多。那時候我是苦不堪言,覺得這個不對,學生也學不來。我覺得我們都太快太急,但是我也無能為力去改變這樣的現況,又說不出個道理,只能在內心煎熬,非常痛苦,我實在是不知如何是好,卻又不能任其這樣發展下去。

 直到我願意跟隨日常老和尚學習之後才知道,原來教育的理想性很高,非常神聖,本來就很容易失敗,但是要有向失敗學習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不退的心」要很強、實踐的心要很強,整個思維都要很清楚。最重要的是:想要把學生帶好,讓他成為好學生──成為君子,要有願意成為聖賢的決心,所以老師的自我調伏要很徹底。以前都一直想要改學生,後來才發現:不對!應該是先把自己調伏好,再去影響學生。作為老師的自己都沒有搞好,卻一天到晚要去改別人,是改不動的!因為我們只想改學生,學生不願意,一下子就退書院了。我現在已經非常清楚博雅教育最大的障礙在於──老師自我調伏的能力尚未準備好,要推動這麼大的教育工程,是不容易的。引導博雅教育的書院長或者是校長,自己的德性要非常非常的好,不只是知識要有見解,德行也要好,一個書院長或校長也必然是一位願意成為君子,乃至聖人的教育家。

 當前的高等教育每況愈下,就是我們的老師不像老師,老師只是一直要把學生製造成會考試的工具,或者是用來幫自己做研究──成就自己的學術大業。東海作為一個基督教大學,其實可以把博雅教育辦得很好的,但是我覺得大部分的老師,即便是作為基督徒的老師,很有愛心,但是在自我調伏上也還沒有確立好,感覺上比較想去改學生、改別人,比較少對自己要求。大學需要有知識與德行合一的Master,老師們願意相信他,並跟隨他的帶領。當時博雅成立的時候,程海東校長很認真地在找德行與知識合一的Master,所以那時博雅書院的院長一職空了很久,直到前清大校長劉炯朗答應,就是希望他來樹立這個典範。很可惜劉校長很忙,沒辦法久住在東海。如果有德行的老師或智者能在這邊待久一點,待個十年、二十年,應該就能把這裡的老師和學生的心緒都自調伏好,那書院就會很不得了。

 其實學校人數的多寡、有沒有錢?我倒覺得不是最重要的。許多人認為經費不夠,學生人數太多,師資太少,所以沒辦法做好博雅教育。這幾年我的體會不是這樣的,我認為主要是因為這裡面沒有Master,以及願意跟隨而自我調伏的老師。很多人以為Master就是研究型的大師,我倒不覺得,Master應該是德性上的大師,而且他已做好自我調伏,不是一天到晚要去改變別人而是以身作則。東海大學創校時期的理想性是要會通基督教精神與儒家精神,是追求長期的成效,所以那時候才會很注重博雅教育。但是很可惜,這樣的理想性並未被堅持下來。不過,博雅書院八年來,培養了一群不錯的老師,他們彼此學習,成為一個成長團體,這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這是外面的人看不到的,只有在書院裡面參與一起成長的老師才看得到。我覺得東海大學被兩岸四地各大學所期待的,不是魅力的校園環境而已,而是這個學校的理想性,就是相信在這裡,是可以培養人──願意成為君子的人。

 我在博雅書院八年的實踐歷程以及在通識教育將近二十年的努力,深深感覺到做好一個博雅教育的老師,或者是一個好的專業教育的老師,就不能只教專業知識,還要包括知識對人的影響,或者是自己對這個知識的理解,自己怎麼進行自我調伏,在每一個環節上都要用身教讓學生們理解。博雅教育的成敗,在於老師的心──是否決心作為一位好老師,願意關愛學生的老師。事實上,博雅教育本來就是大學教育本身,我們生活在大學裡的人,早已忘記了大學教育的想性──老師一定要自我調伏好,而時時刻刻以願意作為一位好老師,不斷自我勉勵,乃至相互勉勵。謹以本文,自我勉勵,共同期許作為好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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