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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期:技職通識是否要複製綜合大學?

當科學遇見大眾文化:為科學說個「好故事」


文/黃俊儒 中正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
一、以大眾文化作為科學普及的探針
 科學傳播是近二十年歐美學圈中快速地發展的一個研究領域,它是一個集合科技社會研究(STS)、傳播及科學教育等觀點的學術綜合體,牽涉許多不同部門之間的連結,為科學及民眾間的溝通提供許多不同的切入點。除了教室裡面的制式科學教育場景之外,包括博物館、科學節、科學咖啡(science cafe)或科學店鋪(science shop)等方式來促進科學與民眾之間的互動,都是學界所熟悉的型態。

 除此之外,在一般庶民的生活情境中,大眾文化說不定是影響更為深遠的一環,只是在學界中,多數對於這樣的媒介比較不熟悉。而透過新聞媒體、報紙、雜誌,或新媒體來傳遞科學新知,一般民眾相當熟悉的管道,亦是許多國際科學素養指標中十分重視的一環,更是瞭解科學普及的品質及狀況的重要參考。

 晚近「科學傳播」的研究或工作,已經從過去強調單方向科學知識授予的「科學普及」觀點,慢慢地轉向強調科學與公眾雙向互動的「公眾對話」或是「公眾科學參與」的想法。台灣也長時間推動科學普及的工作,但是「科學」真的進入一般民眾的生活中了嗎?公眾在日常生活中談論科學、參與科學嗎?還是科學仍只集中在文化菁英的論述層次中呢?「科學融入生活」的程度及方式,永遠是各個社會中推動科學普及工作的重要參照點。

 瞭解「科學是否融入生活?」,「大眾文化」應該是其中最敏銳的一項探針。「大眾文化」是所有文化的型態中,與庶民生活最貼近的一種文化形式,包括電視、電影、小說、電玩、流行音樂、動畫、藝文活動……等,均是重要的媒介。在台灣的大眾文化中,科學是否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呢?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本文嘗試用一個二維的「文本/內容」分析架構來說明這個問題,並簡要地分析台灣目前科學與流行文化之間融合的情形。

二、台灣科學傳播文本分布
 當我們試圖將科學家或工程師所發展的各種科學成果傳達給一般民眾時,一定需要透過某一種文本作為媒介。如果我們將承載科學訊息的各種文本做一個簡單分類,大概可先就這些文本的文類區分成最基本的兩種類型,包括「說明文」(expository text)及「故事文」(narrative text);再依內容的屬性,先大致區分成「好科學」及「壞科學」(至於好科學及壞科學的嚴格界定則須另文探討)。透過這兩個不同的維度,可以將文本類型區分成四個不同的象限(如32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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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象限指的是「好科學的故事文」,就是透過講故事的方式來傳達好的科學事實,例如一部好的科學電影、好的科學戲劇、好的科學小說等都是。象限指的是「好科學的說明文」,透過解釋及說明的方式來傳達好的科學概念,例如科學教科書、以科學概念為主的科普書、科學雜誌、博物館展覽等。象限指的則是「壞科學的說明文」,透過說明文的方式講述一些不好的科學觀念,例如一些偽科學的談話性節目、談論一些靈異現象的書籍或雜誌等。象限則為「壞科學的故事文」,透過講故事的方式滲透一些不好的科學觀念屬之,例如在一般的戲劇、小說或電影中所出現的錯誤科學知識。在這個分析架構之下,筆者就自己過去一系列的研究結果,統整及檢視國內科學傳播文本的概況:

(一)科學與新聞報導
 科學新聞是許多民眾接觸科學新知的一個最立即與方便的管道,從筆者過去針對國內科學新聞所進行的分析中(黃俊儒、簡妙如,2010)可以發現,國內的科學新聞報導主要分布在象限及象限。其中象限的新聞都以編譯的專業外電新聞居多,例如每年十月份諾貝爾獎名單公布的時候,都會有一系列關於諾貝爾獎得主研究內容及過程的報導,堪稱是一年一度的科學新聞盛事。在該系列的新聞中,透過各種外電的綜合報導都是該年度相對正確與有意義的科學新聞內容。此外,平時也會有一些零星的最新科學研究發現,或是少數國內重要的科學研究突破等,都是屬於這個一個象限中的文本。

 在象限的類型中,則含括了為數更多的科學新聞報導,筆者曾花了十年的時間分析在這個象限下國內科學新聞最容易犯下的錯誤類型(黃俊儒,2014),從裡面可以發現,不論是本地的報導或是外電的新聞,錯誤的報導都會透過故事文的型態來傳達一些不理想的科學訊息。由於多數的媒體會預設一般民眾不會喜歡看有關科學理論的說明文,他們認為一般民眾只喜歡聽故事,包括科學新聞也一樣,所以會習慣用一些情節來包裝科學新聞,也因此容易讓科學新聞變得聳動且激情。

 雖然仍是有正確與有意義的科學新聞,但是從整體的檢閱分析中會發現,象限的量還是遠高於象限,因此,將科學新聞透過故事的型態而說得既正確又動人的報導十分少見。

(二)科學與流行音樂
 在大眾文化的各種媒介中,流行音樂是其中一項廣為青少年所喜歡的一種類型。我們經常可以在許多不同場合中看見青少年隨身掛著一個耳機,然後就沉浸在自己音樂世界中的情景。試想,如果這些流行音樂也承載一些科學知識的訊息,那年輕學子是不是就會在不知不覺中接觸科學觀念,並且把討論科學當作是一件時尚且有趣的事呢?這應該會是所有科學傳播工作者都很樂見的情況。

 事實上這樣的情境在部分歐美國家是存在的,例如美國洛杉磯有一個樂團Artichoke就曾經以英文字母排序的方式,依序以科學家的名字作為歌名,出版過兩張專輯(每張專輯描述26位科學家的故事),連華裔女物理學家「吳健雄」(Wu, Chien-Shiung)都是其中的一首歌。再例如,英國另類搖滾天團「電台司令」(radiohead)也曾以歐洲的大強子對撞機為題材譜寫Supercollider這一首歌;德國前衛且長青的Kraftwerk樂團所引領的robot pop曲風,不論是表演形式或是音樂內容,都透過電子音樂的呈現來描述身處於資訊與科技時代中的人類處境;英國樂團OMD以當年承載原子彈去執行核爆任務的轟炸機Enola gay為歌名,指出人類負面使用能源的迷思。類似這樣的科技想像融合在流行音樂中,也會對樂迷呈現了對於科技社會的多元思維。

 那麼,台灣的狀況又是如何呢?筆者曾經在研究中針對台灣1990年到2012年間,所有金曲獎入圍的作品進行分析(Huang & Allgaier, 2015),在共計451張專輯裡面的4526首歌中發現,台灣的流行音樂中對於科學觀念的融入微乎其微,即便有少數的樂手嘗試將相關的科學觀念放進歌曲中,例如孫燕姿的〈克卜勒〉,或是蔡健雅的〈達爾文〉、〈進化論〉、〈雙棲動物〉、〈拋物線〉,王力宏的〈公轉自轉〉等,雖然援用了一些科學相關的詞彙在曲子中,但是多數的用詞仍是用來談情說愛或是描述自己的心情狀態,真正拿這些詞彙來講科學的,幾乎少得可憐。

 這個研究結果可以發現,如果把流行音樂當作文本,它主要的分布仍然是在象限中,倒不是因為講了多麼壞的科學,而是用科學的詞彙講了許多「不科學」或是「無關科學」的東西,有了科學的「皮」卻沒有科學的「肉」。

(三)科學與電視節目
 或許多數學院中的學者很少有時間或興致觀看台灣的電視劇,但是電視劇卻無疑是最接近一般民眾生活的大眾文化媒介,它很容易對於一般民眾發生認知上的影響。例如有一位健康傳播的專家就曾提到一個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故事,在某次的鄉土劇出現接種流感疫苗的橋段之後,他的媽媽就立即提醒他得帶她去接種疫苗,影響力可謂立即且明顯。一般的科普講座或是科普活動,或許可以吸引許多對於這個議題有興趣的人參與,但是電視劇中潛移默化的作用,卻可能連對於該主題沒有太大興趣或概念的人都會受到影響。所以如果在電視劇中可以訴說某些正確的科學觀念,那麼它會是一種最強而有力的科學傳播利器,但是相對地,如果電視劇中擺放了太多錯誤的科學訊息,那麼影響的效果可能要遠大於在教室中寫壞了一張科學考題。

 台灣的電視節目中有以科學為主題的創作嗎?如果整體地檢視電視劇的分布,大概是分布在象限Ⅲ、Ⅳ都有,例如象限的節目是一些以引介科學知識為主的說明性節目,像是國外的【發現頻道】、【國家地理頻道】等,或是近幾年科技部補助的科普節目,如【流言追追追】、【科學再發現】、【親子玩科學】等節目,都是以說明的方式傳達正確及有趣的科學。象限的節目則是類似談論一些光怪陸離現象的談話性節目,號稱可以從「內子宮談到外太空」,看似以說明的方式解析一些超自然現象,實則多數是偽科學或是錯誤的科學觀念。象限的節目則普遍見於各種戲劇節目,從鄉土劇到偶像劇都含括其中,由於這類戲劇多缺乏謹慎的科學考證,導致許多場景會充斥許多科學的謬誤。例如鄉土劇中不考究的醫院場景,會把心電圖貼片裝到額頭上、把病人插管設置得像是在喝珍珠奶茶、不管什麼狀況都要驗DNA……等。當然,這些怪異情事也不會因為戲劇中集結了演技派的帥哥美女、搭上窗明几淨的場景、刻意烘托的文青氣息就會有所改變。相較之下,象限的戲劇在國外有許多,但是國內的電視圈裡面則如鳳毛麟角。

三、為科學說個好故事吧!
 從前述的分析中可以發現,在各種傳遞科學知識的文本中,不論是報紙、音樂或是電視劇,多集中在象限及象限的區域。對於一個科學傳播工作的推動者來說,最理想的狀態當然是希望社會中多數的文本都集中在「好科學」的象限或象限,不論是說明文或故事文都好,然後「壞科學」的象限及象限可以慢慢地減到最少或絕跡。但是事實上,台灣社會中多數的文本會集中在象限或象限(象限反而算少數),我們並不缺完整的科學教科書,或是精緻的科學節目、科學博物館或是科學展演;但是在另一個端點上,任何以故事型態出現也是最切近大眾文化的文本,卻普遍缺乏好科學的內容。換句話說,在整個分布架構上,我們最缺乏的就是象限的文本,缺乏可以講出動人故事又可以兼顧好科學特質的文本,這彷彿是這個架構上所欠缺的一塊拼圖,顯見將科學融入大眾文化,我們似乎還有一段很長的距離要走。

 在歐美許多科學傳播工作多樣且豐富的地方,並不缺乏這類具有故事性的科學傳播文本,美國的影視工業就是一個最明顯的例子。在美國,有系統地將科學家送進戲劇圈的構想,最重要的里程碑是2008年「美國國家科學院」(NSA)底下所成立的「科學及娛樂交流計畫」,他們透過這個平台系統性地媒合頂尖科學家及工程師與電影、電視產業進行合作。這個過程中,他們促成了許多科學專家的幕後參與,除了一些典型以科學知識為主體的電影之外,甚至包括【蜘蛛人】、【復仇者聯盟】、【雷神索爾】……等英雄電影都是,幾部著名的電視劇包括【生活大爆炸】(the big bang theory)、【法庭女王】(the good wife)等,也同樣有優秀的科學家投入其中。

 這樣的媒合一方面滿足了影視產業對於合理知識背景的需求,有助於影視工作者構築完整且吸引人的故事,而科學家也可以透過這樣的歷程克盡自己的社會責任,讓螢光幕前面呈現的不再只是光怪陸離的壞科學。而這樣作法也逐漸在西方科學圈中蔚為風氣,例如【星際效應】裡面的天體物理學家Kip Thorne以及【絕命毒師】裡面的化學家Donna Nelson,幾乎都是在某種因緣際會的狀況下,自己主動投入在這些工作,因為他們覺得有趣、有意義、該做。事實也證明,他們的確為科學傳播做出卓越且迷人的貢獻。

 在台灣也有類似且難得的成功案例,例如日前引發熱議的【麻醉風暴】影集,它令人印象深刻的要素之一,就是到位的醫療細節。透過一部好的戲劇,它可以將醫療主題中許多硬科學知識引介給民眾,透過醫學的生活化理解,讓一般民眾意識到許多日常生活中的醫療問題。例如就有麻醉科醫生直言,這部戲劇讓他的病患認識到麻醉醫療的過程,同時也瞭解醫療的效果及限制,甚至對於改善醫病關係都有正面的影響。如果台灣的戲劇能在雅俗共賞的基調上,好好為知識講個動人的故事,這不會是一個更上乘的科學傳播實踐呢?

 在科技發達的時代中,為科學講一個吸引人的好故事,它會具有將科學生活化及脈絡化的意義,讓科學真正從教科書的世界解放到一般民眾的生活中,在普遍欠缺「說故事」能力的台灣社會,這將是一件值得持續投入的工作。


參考文獻
1.黃俊儒、簡妙如,(2010):〈在科學與媒體的接壤中所開展之科學傳播研究:從科技社會公民的角色及需求出發
。《新聞學研究》,105期,127-166。
2.黃俊儒,(2014):《別輕易相信!你必須知道的科學偽新聞》。台北:時報。
3.Huang, C. –J. & Allgaier, J. (2015). What science are you singing? – A study of the science image in the mainstream music of Taiwan. Public Understanding of Science, 24(1), 11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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