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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在線第 65 期(2016年07月)

德國工業大學人文教育的淵源及現況


文/杜子信 勤益科技大學基礎通識教育中心助理教授
 德國人文教育的傳統由來已久,遠溯自中古時期即已出現其輪廓,基礎架構則庶幾完備於近代,歷二戰之後德國大學教育體系的修繕增補,始完整見之於今日各大學的學程之中。今日德國在歐盟扮演核心要角地位,舉凡政治、經濟、科技、教育等各領域,可謂獨領風騷,歐盟內難有其餘會員國可資抗衡。然不同於過往強大的德國予世人惴慄不安之形象,今日德國已成區域安全及國際穩定的奠基者,其所扮演之要角地位甚受歐美各國所倚重。德國形象之所以與前有天壤之別,教育實具關鍵性的角色,向來以工業科技為重的德國自二戰之後所推動的人文教育尤其扮演著潛移默化的功能,透過德國各工業大學全人教育的推展,使德國產業界不唯以製造精密產品為上,而是格外強調產學界所應秉具的人文關懷與社會價值,使得德國社會得以逐步達到人文價值、科技成果與生態自然並行不悖且和衷共濟的境界,因此德國人文教育的成就,對於德國在國際間的形象及好感度的揚升,委實功不可沒。究竟德國人文教育的傳統為何?近現代德國各大學及工業大學的人文教育,又如何形塑德國社會人文、科技與自然和諧發展的面貎?以下本文將作一概略性的介紹。

一、歐洲大學人文教育的傳統
 歐洲從古典時期以來,即已產生了一種觀念,認為若是要成為一位真正的自由人,則應在除了求取自身溫飽的營生技能之外,更進一步地去學習提升心靈智識的基本學科,從而使自身享有作為自由人的尊榮。在此種思維下,希臘羅馬時期乃逐步發展出所謂「三藝」(Trivium):文法、修辭與邏輯,係文人學者及從政者必習的基本學科。時至中古初期,西班牙塞維爾總主教聖伊西多祿(San Isidoro de Sevilla/ Saint Isidore of Seville, 560-636)在原本必習的基礎三藝之外,又增加了算術、幾何學、音樂以及天文學四項高等學科,是為「四藝」(Quadrivium)。作為基礎學科的三藝與作為高等學科的四藝,兩者合稱為「自由七藝」(seven liberal arts),在後來8至9世紀間卡爾/查理大帝(Karl der Grosse/ Charles the Great/ Charlemagne, 742-814)統治時期,大力推動復興古典文化的「卡洛林文藝復興」(Karolingische Renaissance/ Carolingian Renaissance)運動中,成為宮廷與教會學校必授科目,日後並成為中世紀高峰期興起的各國大學的傳授學科。

二、德國人文教育的思想根源──新人文主義
 德意志境內的大學教育傳承至上述中古時期的遺風,不過在18世紀的進程中,由於受到了法蘭西啓蒙運動(Enlightenment)的影響,因而在教育的學科上出現了講求實證、強調理性、不帶感情、唯以實績功效是問的特色。然而此種全盤忽略內心情感需求的冷峻機械式的教育風格,漸漸引發許多德意志文人思想家的不滿,因而至18世紀後半葉,作為對法蘭西啓蒙運動的反彈而出現了「德意志浪漫主義」(Deutsche Romantik/ Romanticism)的時代風潮,當時有一批德意志作家逐漸不滿於由法蘭西啓蒙哲人及中產階級所形塑的高度理性規範,因而在他們的作品中完全掙脫了由理性思維所規範的準則,而出現感性、率真且發抒內心真實世界的寫作風格。德意志浪漫主義者的此種思維模式,也具體地影響到其後「新人文主義」(Neuhumanismus/ Neohumanism)的興起。

 新人文主義的最大特徵,即在於主張要從人的自身內在去發現與體認何謂完整的人,亦即藉由「個體的陶冶與探索」,使人真正感受到自身作為真正自由人的意義。他們認為透過對古典學科的鑽研及深層的認識,將能朝向上述目標而前進,從而擺脫宗教與社會所賦予的種種壓力,實現內心和諧的理想。亦由於新人文主義者高度重視內心情感的抒發,因而文藝的創作、語言的研習、歷史文化的熟稔、數學邏輯的推理,以及唯美事物的鑑賞力等等,咸認為是在尋求個體自我實現中不可或缺的要素。當然研習上述各類型學科的終極目標,除了在達成個人精神自由及人性各方面的和諧發展之外,同時亦須關注自身所處社會的各種問題。新人文主義者衷心期望,透過全人教育的薰陶,使得每一個個人都能展現其和諧健全的心智與作為,進而對所處的社會帶來良性的影響,從而使人類社會步向盡善盡美的大同世界。

 將新人文主義的理念貫徹至教育體系的代表人物係腓特烈威廉洪堡特(Friedrich Wilhelm Christian Carl Ferdinand von Humboldt, 1767-1835),時在拿破崙擊潰德意志世界最後一個強權普魯士、從而完成了占領德意志全境之後。1806年,普魯士王國在遭受到法蘭西外來政權的全面占領之下,為了救亡圖存,於是展開了「斯坦因──哈登貝格改革」(Die Stein-Hardenbergischen Reformen)的紀元,於是在1808年洪堡特被任命為普魯士的教育部長之後,遂開啓了一系列的教育改革大業。洪堡特極度強調全人教育在普魯士教育體系中所扮演的關鍵功能,他曾申言:「一個國家、一個時代、甚至於整個人類社會,能蒙獲世人頌讚的條件為何?答案是教育、智慧及美德在整個社會中作最大程度的廣布及擴展,從而使內在心智的價值提升至至高無上的境界。

三、德國人文教育在中學及大學的建構
 秉持上述思維,因此洪堡特的教育改革尤其著重於中學至大學的修業過程中的全人教育的實現。在中學部分,他首先將先前僅重視拉丁文寫作的文法學校改制為修習多元學科的「文理中學」(Gymnasium),使之扮演著進入大學前的預備學校的角色。在文理中學所規劃的課程中,德文、古希臘文、拉丁文、歷史學與數學是被列為必習的學科,因為語文是認識古典文獻的必要工具,德文則具有傳承自身民族文化的功能,歷史學則為人文學科的基礎入門學科,一如數學在自然科學所具有的功能一樣,亦即歷史學在人文學科與數學在自然科學皆扮演著經緯之學的角色,其重要性實不言可喻。當然在這些學科上,實務上的寫作及試算訓練並非是課程的唯一的重心,實則深入涉獵並明瞭過往偉大思想家的創作歷程及其對思想界的貢獻,從而體認內在心智發展及形塑對健全社會的建立所具有的關鍵性角色,才是文理中學授課的主要目的。

 在擘劃了文理中學的人本教育之後,洪堡特進一步將其教育改革大業擴及於大學體系。在1808年時,他成立了柏林大學(即日後的柏林洪堡特大學,Humboldt Universität zu Berlin),引進了自由講學的教學方式,亦即教授與學生在課堂之中就相關議題而進行交互詰問與討論的課程。此種教學模式的重點並不在於大量知識的講授堆砌及考試成績的要求,而是在於培養學生獨立思考及關懷社會的能力。透過密集的思辨訓練,從而激發學生的對現行社會問題的深入思索,因而也刺激了其對解決問題的可能方案,如此進一步推動了自由與創意研究風氣的傳播,使得柏林大學成為當時德國新式大學人文教育的典範。洪堡特所創立的自由講學的教學方式,其後逐步被德意志境內的其他大學所仿傚,尤其在1870至1871年在普魯士領導下完成了德意志民族的統一並建立起德意志第二帝國之後,完全成為德國全境各大學人文教育的範本。

四、德國工業大學人文教育的概觀

 由於從19世紀前期開始,德意志全境的工業化快速進展,為因應及滿足產業界的大量需求,因而一系列的工業大學,諸如德勒斯登工業大學(Technische Universität Dresden)、柏林工業大學(Technische Universität Berlin)及阿亨工業大學(Rheinisch-Westfälische Technische Hochschule Aachen, RWTH Aachen)等紛紛設立,這些工業大學也都體現了洪堡特所推動的教育改革的精神,大力推動自由與創意的講學與研究的學風。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德國分裂成為東西德兩部,德國大學教育方針因而也在此際被重作調整,從1946年開始,西方盟國佔領區(即1949年後的德意志聯邦共和國所屬領域,簡稱西德)的若干有識之士,鑑於二戰對德國及全歐所帶來的鉅大創痛,咸認為科技與自然科學的發展成果,實應植基於人文關懷的角度之上,唯有心智技能的全方位健全發展及對生命本質的透徹體認,方能免於陷入偏鋒及重蹈戰爭覆轍。無疑地,基於此種理念之下,大學就扮演著培養全人的關鍵性角色,德國各工業大學例如柏林工業大學及阿亨工業大學等等,遂在此時廣設人文學科系所,也就是在大學既有的科技及自然科學的基礎上,積極地推展人文教育,欲積極培養理工學科為背景的學子基本的人文素養,使其深刻體認到其所應具的道德感及社會責任。

 例如柏林工業大學在其人文學科系所的成立宗旨中即已開宗明義地申明,柏林工業大學將扮演起人文學科與科技暨自然科學的橋梁,將人文精神與道德觀念置於自然科學的研究之上,期使兩者間緊密契合,建構進步與和諧的社會面貎。因此柏林大學積極推動跨學科的整合研究,著重文化與科技的融合,以及探索自然科學的人文思想淵源等等。

 諸如上述之種種,德國各工業大學人文教育的目標即希望藉由諸如歷史、語言、文學及社會科學等學科的傳授,使得以理工科系為背景的學生也能掌握文學、歷史、語言及藝術的基本知識,使學生們能夠體認出生命的本質與意義,從而培育出獨立思考、推理能力,以及人道與社會的關懷,令其深刻體認出何謂公民責任及其對所屬社會所應盡的職責,從而培育出擁有學識涵養,秉具深度思考及獨立判斷能力的學養者,而非冷冰冰地一味按照指令而動作的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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