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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在線第 75 期(2018年03月)

大學國文何去何從
語文生命化與專業通識化的分流與交合


文/吳冠宏 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教授
臺灣中文學會理事長   
 前一陣子,高中國文課綱所引起的爭議被炒得沸沸騰騰,佔據媒體不少的版面,其後透過政治力介入,文言文篇數大幅刪減終成定局,但站在教學現場最前端的國文科教師們,對於未來教材所面臨的調整依舊是憂心忡忡。身處在這種轉型正義的浪潮下,我們不禁要問,高中之後的大學,其語文教育又當何去何從呢?

 其實臺灣歷經政經社會數十年的更迭變遷,大學國文怎麼可能原封不動?只是綁著學測與指考的高中國文,向來與學子未來的前途攸契相關,故容易引起社會媒體及學生家長們的關注,而大學一直標榜多元發展,是以並未出現類似高中調整國文課綱所造成的兩派對峙,不過我們若回眸這數十年來臺灣在大學國文的作法與教材上的演變,不難發現,配合著逐漸本土化的發展,當代另一種新文學的白話運動,早已經風起雲湧而遍地開花了。

 大學國文的角色是什麼?不論與高中端存在著一貫或斷裂的關係,它的「變」與「不變」都無法與高中國文全然切割,兩者之間始終存在著相互對照或交相影響的關係,在高中國文遭逢挑戰之後,大學國文何去何從尤值得我們未雨綢繆,在此何妨透過回顧以前瞻,進而探尋未來的可行之路。

 筆者在臺大不論讀書或於博士班兼任大學國文時,總是會聽到前輩師友們提及傅斯年擔任臺大校長的斑斑往事,其中又以規定大一國文教材為《孟子》與《史記》最為中文人所津津樂道,傅校長能標舉這兩部傳統經典作為培育菁英人才的國文教材,縱使未必每一位教師都能勝任此教學使命,我們仍不得不感佩,這一位人文校長的高度及格局,因為他深信如果這些菁英分子都能真得《孟子》與《史記》之精神靈魂的提振與滋潤,必能讓臺大人以寬闊的視野及悲憫的胸懷,走向再造未來的夢想之路。

 爾後大學國文在各大學中文系的分頭掌舵下,逐漸出版各種大同小異的《大學國文選》,以因應各校不同的需求,畢竟傳統漢學浩瀚無疆,可選的文章多如繁星,是以此一階段的選文依舊以禁得起時代考驗的古典經典作品為多,不過由於已脫離高中國文之聯考制度的規限與保護,大學國文如果僅為高中國文的擴充版與延伸版,又無法與語文應用及時代需要相結合,實難以在未來的人生或職場上發揮較大的效用。尤其在各學科逐漸走向專業化之後,跨領域的視野與綜合性的心靈乃現代公民的重要素養,因此通識中心如雨後春筍般興起,在過往一直為共同科要角的國文,如何在此興替流變下重新樹立自己的存在角色呢?這成為中文人無法規避的難題,否則其存在的必要性必會受到高度的質疑。

 我們必須承認,傅斯年校長那種風行草偃的時代早已經結束了,隨著各領域各學科在專業掛帥下逐漸走向分工化與精緻化的發展後,中文學門的專業面向更是五花八門,臺大大學國文亦朝向自行選開或文類或經典的不同專題,以因應當前多元類型及專業通識化的走向。這種折衷的作法,一方面可以讓不同的中文老師配合個人研究成果的領域,去展現自己的專業魅力;二方面在國高中國文的基礎上,依個人的興趣與教師的專業進行選課,又能夠滿足同學們自由選課的精神,在目前必修科目逐漸萎縮之際,臺大依然能持續堅守國文必選上下六學分的規模(聽聞今年已開始改為三學分必選,另三學分可續修大學國文,或以人文通識三學分替代),著實不易,亦顯示縱使當今實用性與功利化的風氣當道,主事者願意肯認這優良人文傳統的重要,尤令人倍感欣慰。

 臺大的大學國文至今仍具有指標性的意義,故目前的政大、師大、清華……等校在大學國文的規劃與進行模式上大致相類於此,這幾所頂尖大學的中文系,固然亦能與時俱進,吸納不少新思潮與跨文化的優秀人才,但整體而言,仍以傳承中華傳統文化為其專業陣容主力,這樣的系所師資結構勢必影響其大學國文的整體風貌,可以說遲至今日,我們仍不時看到傳統經典透過優秀師生所激揚出來的回響,如臺大歐麗娟教授的《紅樓夢》、蔡璧名教授的《莊子》……等,都是膾炙人口的顯例。

 相對之下,在臺灣另有一波以應用為走向的改革風潮,它們一改高中國文著重在國學基礎或文化修養的選文基準,並開始檢討聯考制度以來造成國文課程淪為記憶背誦進而與生活脫節的弊病,如淡江中文系即率先以「中國語文能力表達」作為大一國文的新課程名目,將過去側重在「體」的涵養轉化為「用」的開發,意在改變傳統大一國文給人無用之感的缺失,而著重在語文的實用性與生活化。1此一突破性的轉向,因應當時多所由技職專校轉為科技大學的風潮,在各大學有逐漸推廣的趨勢,它們標榜超越大一國文,強調說讀寫三合一的教學革命,使語文課程之宗旨能落實於訓練學子閱讀、書寫、說話三方面的能力,其他如新聞寫作、媒體採訪都可以納入中文的人才培育範圍,使用之教材固然不論是古典或現代都是作為啟發學子說讀寫之興趣與能力的媒介,由於比過往更側重在教學的互動情境與實作演練上,因此對於教材的選擇必然也會隨之調整,逐漸以現當代的文學作品為多,由是文白的比重已出現翻轉的現象,畢竟就語文教育的現場性、實用性或生活化而言,白話文顯然比傳統漢學取得更為優勢的角色。

 2004年中正大學在謝大寧教授主持系務之際,曾受教育部顧問室委託進行「大學國文教學改善規劃案」,他提出「增進語文能力即是在增進形構意義的能力」為基本構想,並視「隱喻」與「邏輯」作為語文教學的重心,在此所謂的「隱喻」,側重在「情感的體驗與想像」;所謂的「邏輯」,乃指有效吸收與學習知識的語文能力,2其實對於以選文閱讀、字詞訓詁解說為重的國文教學方式提出針砭的改革之道,在大學中文教學求新求變的路上並不具有什麼創闢性的意義,但謝教授所揭示的這兩項語文教育的核心元素,不惟提供一套進入文本意義世界的閱讀策略,更重要的是他為語文教育樹立足以統攝當代各類知識的基礎專業性,以回應這新時代的需求,在此脈絡下,教材的選擇仍具有一定的自由度與開放性,這場大學國文新教室的想像,最後集結成《傾聽語文》一書,結合中西,涵蓋跨古典與現代,更網羅了多種文類乃至不同型態的文本,諸如電影、繪畫、雕塑……等,都可以讓我們展開意義的探索,即是以隱喻與邏輯之理念作為語文教育的核心,無形中亦拓展了大學國文能夠涵蓋的文本面向與教學視域。

 2008年陳明柔教授即以生命教育為重心在靜宜大學的通識中文課程中積極落實,此一項教學革新以學生為本位,從語文能力走到語文教養,建立學生對於文字力量的認知,重視生命書寫與創意思考,這種全校性閱讀書寫課程推動與革新計畫,由於具有從理念到實踐之全方位的整體關懷與具體作法,強調TA培訓與教師社群的經營,校際之間的觀摩、交流與合作,亦能彰顯其特色及其落實的可行性,故後來受到教育部顧問室的支持,成為全國中文教學革新的領航員。3此不僅把語文從應用性走向生命化,成為閱讀生命與書寫生命的橋樑,並為教學現場注入新的支援與合作力道,認同此一教學理念的大學,在教育部顧問室與教學卓越計畫的經費挹注下,或前或後都加入這場教學的革新運動,目前仍在各校如火如荼地展開,由於陳教授的專業為臺灣文學,整個計畫亦力朝在地深耕的方向邁前,雖然部分學校在選文上依舊力求兼顧古典與現代,不過整體而言,傳統漢學的作品已有逐漸淡化減少的趨勢,取而代之的是更能貼近生活現場的現當代文學作品。

 值得一提的是,只要能扣緊生命議題,各校於主題的選樣上依舊擁有各自發揮的空間,形成以生命教育為核心的新課程面貌,在多年的推動與交流之下,主題名目豐富而多元,但大體上可謂殊途同歸,中文語文教師及其TA,共同經由語文的媒介,成為可以診斷時代命脈、傾聽生命苦難的療癒師,語文教育的工作者亦在此轉型的風潮中,開發出類似人文諮商與心靈輔導的新角色。

 綜觀以上的演變歷程,不論是如臺灣大學等讓學子配合自己的興趣,由文類、議題或經典的選項,透過中文的媒介走進文化的探深之旅;或是如淡江大學等從更貼近生活的語文素材出發,著力於語文的應用功能。他們相當瞭然於高中國文受限於考試所造成的教學框限,但也無法忽視不少高中國文教材對於學子在文化涵養上所產生潛移默化的功能。如今高中的國文選文面臨本土化的挑戰,在這個漢字逐漸走向世界舞臺最亮眼位置的關鍵時刻,我們臺灣又何須自廢武功而自外於漢字文化的大傳統呢?臺灣歷經本土化的落實扎根早已走出虛胖之臨時政府的心態,但不可否認的,以往長期黨國一體依然遺留不少盤根錯節的問題有待解決,而目前以學生為主體,從生命情境出發,落實於在地性的教學轉向,當然是值得肯定的教育方向,只是我們如何能避免以此一意識型態取代彼一意識型態,而採取加法替代減法的方式,力圖從這種存在感與在地化的關懷出發,以吸納過往漢字大傳統下的語文菁華,進而使兩者得以互輔並進呢?這絕不是廉價的調和論,而是臺灣真誠地面對自己的語文與存在,折衷兩端之得失後,值得大家同舟共濟的可長可久之路。

 有鑒於此,我們重新檢視高中的選文仍是有必要的,其實多年來在翻轉教育的影響下,高中的國文教學已非以往填鴨式的模式可以全面涵蓋,它的教法始終處在不斷的蛻變之中,即使教材上曾遭逢一綱多本的變革,但依舊有不少精彩的傳統文本一直在國高中的教學土壤上扎根奠基,而成為我們共同的文化語言與文本記憶,它們所孕育的無價文化財,實不容考試或教法的問題而被全然抹煞,但其潛移默化的影響力的確很容易如空氣與水般,讓人習焉而不察,如今它的價值將在另一意識型態取而代之下形成不可抗拒的改變力量,最令人憂心的是面對大中國的崛起,我們除了鎖國,南向政策之外,對於過往在文化教育上所奠基的努力及成績,又豈可一筆勾銷?

 如果高中國文在教材內容上有必要面臨大幅度的改變,我認為應該平息目前立足在意識型態上各持一端的對立狀態,而當回歸到語文的根本性來重新思考,建議以學生為主體的課程設計可以向上探源至高中階段,這畢竟是學生人格養成的關鍵時刻,我們一則要能兼顧學生生命成長的需求,二則仍有必要吸納傳統至現當代最好的文學資糧(在此應純就文學論文學,應當減少不必要的意識型態干涉或刪除其他教育功能的託付),進而打造一個能結合生命成長需求並以歷來優秀作品為選文對象的新圖式,生命成長的需求是全方位與多層次的,陳明柔教授所實踐的語文革新之路,筆者認為有提前至高中國文階段,並從中加入古典與傳統的經典文本,甚至可輔之以部分世界文學的精彩翻譯文本(以漢字為連結世界文學的窗口)進而予以綜合性地展開。這的確是一個浩大的教材工程,過去筆者曾與一群志同道合的專業夥伴在共同編輯「中華文化基本教材」,落實以學生為主體進而重編經典教材的初衷,只是當時僅聚焦在「四書」之傳統經典如何與時俱進的轉化上,如果我們要面對高中國文教材,所要關照的選文當然是更具多面向與多層次的挑戰,以生命教育為核心來吸納歷來優秀精彩的作品,在目前大學少子化的危機下出現供過於求的困境,致使考試所造成的制約及影響已有逐漸淡化的趨勢,在此之際,也未嘗不是教材得以重新整編轉變的契機。

 高中端的國文經此調整變革,我們將會發現,大學如果仍有中文系與臺文系或華文系的專業耕耘,我們需要的大學國文,並最能展現大學的專業風采與深度開發的依舊是「專業通識化」的路線,因為相較於「語文生命化」較多一致性的規範要求乃至生活導師的角色定位,「專業通識化」則能給予大學老師較多立基於專業之獨特性格的揮灑空間,在大學的教學實踐過程中,我們當然必須肯定全然犧牲奉獻的老師們,但若可以伴隨老師們的專業成長,才容易建立可長可久的一般通則。可見在這一條大學國文專業通識化的進路上,由於已歷經實用性與生活化的調整、隱喻與邏輯的顯題化、生命教育之全幅關懷的豐富之旅,是以此專業通識化的路線,絕不會僅停留在以大學教師之專業為主調的考量上,要符合通識中文的精神,它何妨參考生命教育結合時間歷程、空間場景的主題設計,乃至透過生命閱讀與生命書寫來撫慰時代與人心糾結的力道,它何妨兼採隱喻與邏輯所揭示之教學理念的大方向,使語文的專業在通識之路上更能立穩合理可從的步伐,它何妨在教法上連結生活化與實用性的需求,如從「被動式的接受性閱讀」轉向「參與式的創造性詮釋」,使學生與學生之間、老師與老師之間,教與學的互動交流上,都能經營出更大的突破,可以說專業通識化的走向應該更積極地吸納多年來大學國文所開展的教學理念與作法,經驗及成果,如此才莫負在這一條路上前輩們真切的耕耘與用心的付出。

 本文透過大學國文歷程式的回顧,以及因應目前高中國文課綱所遭逢的挑戰,從中進一步思考以提供自己個人的淺見:建議高中國文課綱,有必要調整在「語文生命化」的方向上,而大學國文則在以往多重進路的支援下,可以逐步走上「專業通識化」的路線,讓目前在各校分流的大學國文作法,轉成一前(高中國文)一後(大學國文)的交合關係。這是筆者粗淺地為目前高中國文與大學國文把脈的構想,它可不可行?適不適用?當然仍需要全體中文人(高中端與大學端)來集思廣益,本文僅是拋磚引玉,尤期待更多有識之士,可以獻上更能結合理想與現實,乃至於足以旋乾轉坤的良策,畢竟如果我們繼續事不關己或坐困愁城,而不能積極地自我釐清一條可行之路,未來臺灣人的選擇若始終不能納中華入臺灣,也不能從臺灣看世界,而走上以臺灣排中華之鎖國文化的路線,不僅臺灣人所面臨的文化斷裂及語文淺薄化的危機將會處處浮現,中文人未來的凋零與黯淡亦可想而知。 


注釋
1.此一路線最早集結於淡江中文研究室所編《創意與非創意表達》(臺北:里仁書局,1997年)一書,後亦陸續出版相類似的書,如張高評主編《實用中文寫作學》(臺北:里仁書局,2006年)……等。
2.謝大寧主編《傾聽語文大學國文新教室》(臺北:里仁書局,2005年)
3.此一教學革新,最初曾集結為《流動光影》、《行走生命》(臺中靜宜大學閱讀與書寫課程推動小組)兩本文選教材,後來各大學亦在計畫執行過程中集結過各種不同的選本,影響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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