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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在線第 75 期(2018年03月)

大學國文教育的使命及其實施


文/劉源俊 東吳大學物理學系名譽教授
一、語文的重要及省思的必要
 語文的用處多且大:文以寫實,文以敘事,文以抒情,文以言志,文以說理,文以溝通,文以會友,文以載道!天地萬物的現象經過人的認識、點化、改造、重組,於是有人文;人文經記載、溝通、傳播,於是成教化。「文化」一詞由此而來。

 孔門「四科」包括德行、言語、政事與文學,其中關於語文就有兩項。西方傳統教育所重視的「開明七藝」(seven liberal arts)分為「三門」(trivium)與「四學」(quadrium),其中「三門」指的就是「語文」(the verbal arts),包括「理則」(logic),「文法」(grammar)與「論辯」(rhetoric)。

 法國十八世紀著名化學家拉瓦錫在其名著《化學要義》的〈序〉裡論及「科學三要素──實事、意念與文辭」,說:「三者就如同一印戳的三道印記,文辭須產生其意念,意念也須是其實事的圖像。」本來,任何一門科學須據於實事,治於思考,最後形諸文辭;換言之,文辭極其重要。

 綜而言之,「文學」的意義在傳授經驗,在承啟文化,在維繫民族;文學的良窳當可判定一個文化體的高下及民族的興亡。因此,國文教育絕不可輕忽,它當不只限於「狹義文學」的教育,更不應只是文學相關學系教師、學者關心的事。

 在民國106年8、9月間關於《十二年國民基本教育課程綱要》裡的「高中國文課綱」討論過程中,我們看到許多偏頗的立論,其中也反映了各種各樣的觀點。例如:一種極端認為高中國語文的課綱與選文應當完全交由「專業」決定,另一種極端則認為經各方推薦而為教育部聘請組成的「雜燴」委員會(其中甚至包含高中生代表)有權審查並決定所有各學科的課綱。又例如,有人認為文言文是「封建時代」中國的東西,在現代並無用處;也有人認為,文言文較難學,學生常被陷在「翻譯」裡,減少了「閱讀」的時間。

 103年10月在《課程綱要總綱》(預定108學年度起施行)修訂時,普通型高中國文課的必修時數從24學分被減為18學分(另加「中華文化基本教材」2學分)。教育當局的理由說是為「適性揚才」──為增加選修課,只好減少必修學分。但是如果學生缺乏基本素養,要適什麼性?能揚什麼才?國文是公認的基本素養課,學生國語文程度不好,別的科目必定也難學好。

 106年9月,教育部「高級中等以下學校課程審議會審議大會」(106年度第9次會議)審議〈十二年國民基本教育課程綱要語文領域國語文課程綱要〉時,進一步決議將18學分裡文言文的比率降為35%~45%。這是什麼意思呢?現行普通型高中裡,必修文言文選文共30篇,將來要減為15篇。而這15篇的篇目許多也與之前大家熟悉的大不相同。

 比較相鄰國家及地區,則可明顯看出臺灣是較不重視國文的地方。中國大陸從初中到高中,每星期上五節「語文」課,其高中必教古文20篇、詩詞曲50首(文言文佔課文比例的五成)。日本高中的「國語」課裡,古典文與現代文約各佔50%,古典文中漢文(文言文)與日本古文又各約佔50%(每學期的漢文有四、五篇)。在馬來西亞華文獨立高中裡,三年六冊多達119課,其中古典詩文小說55課(78篇),篇數比臺灣多得多。

 換言之,將來在臺灣受教育出來的學生,其國文程度堪慮,這將不利於他們在華文世界中的競爭。

 面臨這一變局,深切省思我們的大學國文教育,當是一件刻不容緩的事──接受108年高中新課程的學生,111年就會進入大學。三年後的大一新生,他們的國文程度及對國文的態度必定與前大為不同!

二、大學國文教育的雙重使命
 要說大學教育的意義,有各種高調的陳義;但筆者有個最低調的說法:大學教育的意義在於補救高中教育的偏失。說真格的,許多人說現在的大學生猶如以前的高中生,現在的研究生有如以前的大學生;若大學教育能做到補救高中教育,就算是成功了。就國文教育而言,高中至少有四項偏失:一、國文課的內容較前大幅減少。二、各科選擇題評量方式氾濫,教師傾向「以測驗代替教學」,學生乃缺乏論述的練習與經驗。三、教學偏重文句分析,忽略整篇體認。四、國文教育有重視抒情甚至幻想,輕視論說講理的趨勢;這從歷年大學入學考試國文作文題目的演變可看出端倪。1

 在此要一說大學國文教育的雙重使命:其一關於文字教育(包括讀與寫),其二關於德性教育。必須說明:本文所探討的國文教育,只關於一般大學生國文素養的教育,不涉及中國文學系或臺灣文學系裡的專門教育。

 先說文字教育。話說東吳大學學生在民國六年代必修兩年國文(8加6共14學分,其中一學期是「應用文」),其時端木愷校長很是注重國文教育,經常抽查教師批改作文的情形。這可是有傳統的,且引1903年東吳大學董事長林樂知(Young John Allen)2寫〈東吳大學堂記〉3為證。該文有兩處寫到國文:「至是凡來學者必讀國文,非若前之偏重英文也。蓋國文乃立國之本,無國文則國無以立,為國民而不通國文,昧本甚矣。」「既為學人,而不能道本國之文獻,良可恥也。」

 大學國文教育當並重讀與寫,此所以前述端木校長要重視作文與應用文。端木校長本人當年先修習中國文學,再修習法學,乃深知學法之人必須有精良的國文素養。其實,要學好算學與自然科學,也必須有好的國文基礎,起碼大部分的名詞都是文言文。4有些人難進入自然科學的堂奧,是因為讀不懂書,看不懂題目。這牽涉到教師與學生兩方面的國文程度。

 再說德性教育。在過去「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列為臺灣高中生必修課的年代裡,知識青年的德性教育主要來自《論語》與《孟子》。筆者自己的做事處世原則與態度,還深深受到《大學》與《中庸》的影響。國立臺灣大學在民國四十到五十年代的國文課,除上下學期各學《史記》與《左傳》選文之外,還採蔡元培的《德育講義》作為輔助教材。

 換言之,國文教育所擔負的使命,不止在文字方面,還在德性方面。它屬於素養教育的範疇,非一般通識教育所能及,也因此不可將國文課與一般通識教育課相提並論。一個人的「文化自信」與人生觀,主要是來自國文教育。傳統與現代知識分子的情操的認識,也基本上來自國文課。教育的四項要旨──承啟文化、變化氣質、開明心靈、安身立命,國文教育都扮演重要角色。

 現代的德性教育,應包括人生觀教育,脩己與待人的兩類德育,與為學、行事、贊天的三類問學之道。在信仰宗教的文化裡,國文教育或許可以只限於文字教育──他們的德性教育在每星期甚至每天都要接受或實行的宗教教誨、禱告中進行。然而,在不以宗教為主流的國度裡,國文教育無疑肩負德性教育的重責大任。其實,若國文課裡選進一些有關校史、辦學宗旨或大學教育理念的文字,也有助於讓學生認識大學,認識自己的學校,因而增加對學校的認同。

 當一波波教育改革使得學生的素質越來越降低──以致高中生相當於過去的初中生,大學生相當於過去的高中生,研究生相當於過去的大學生之後,大學的國文教育不止需要「彌補高中國文教育的偏失」,也許還需要「涵蓋過去高中國文教育的功能」吧!

 總有人持「國文課」沒有用,或「文言文」沒有用的膚淺觀點。然而,沒有文字,哪來精緻文化?沒有文字,哪來科學論述?沒有文字,哪來經驗傳承?國文教師們應該要以作「點化學生生命價值的工程師、傳承人類優良文化的教育者」自許,而且彼此惕勵,建立自信。

三、大學國文教育的三道設計
 大學的國文教育應該包括三道設計:大一必修的「國文」、大二以上開設的有關國文的「通識教育選修科目」,及各學系為其專業所安排的報告寫作。

 先說大一國文。自民國八年代大學課程自主之後,各大學有充分發展特色的空間。到一○○年代,這一氛圍逐漸發酵,國文與歷史課首當其衝──大部分大學都相繼減少了大一國文的分量。有的從必修八學分減為必修六學分,有的從必修六學分減為必修三學分加「必選」三學分,有的甚至從必修六學分減為「通識選修科目」六學分。

 例如最近臺灣師範大學率全國之先,將過去列為必修,課程內容多以古今文選或經典作品為主的「大一國文」,自105學年度起改為以思辨和表達能力為主之新型態國文課程,以「議題導向」(guiding question)的寫作訓練為主。其重點教學順序為:以「發現議題」、「提出主張」、「論述求證」、「思辨回饋」、「修正補充」等過程來完成寫作,「期許學生未來能將大學所學發揮於職場上,無論是報導評論、科技譯介、商務提案、政策規劃或教育輔導等工作,都能展現高品質的論述能力。」5

 然而,我們不禁要提出質疑:這些寫作不是應該屬於專業教育的範圍嗎?我們的專業教育不去重視這些,卻讓大一國文教師來越俎代庖,合適嗎?大一學生的基本功夠嗎?如果缺少經典作品的薰陶與修養,寫得出好作品嗎?而未來當高級中學的國文教育受到摧殘,不再是過去的「高中國文」了,臺灣師大所持的理由──「不要讓大一國文成了高四國文」還能成立嗎?

 筆者還是認為,大一必修一年國文有其必要,甚至還須加強。負責任的大學應編合適教材,而不能讓教師「教所欲教」。教材的編選應並重古文與今文,兩者都要避免深澀,著眼於培植良好基礎。筆者反對大一國文課變為必選,讓學生從好多科目中選修;那樣的話,國文教師會更只專注於自己專長而不求長進,也會讓學生失去擷取前人智慧、型塑人生觀的機會。

 然而,由於大一學生的國文程度差異甚為懸殊,學校有必要採取分級授課方式,施以不同教材。但不論是哪一分級,國文課都應該注重作文的練習與批改。國文課必須是一整學年的課;要學生利用寒假寫閱讀心得,應該也列為是重要的內容。

 東吳大學於民國九十一年學年度新編《國文選》一冊,作為「大一國文」的教材,其中選文古代文學〕散文56篇(分勵志、論學、情感、哲思、人物、事理、自然、逸趣八類)、韻文89篇(包括詩歌、詞、散曲);〔現代文學〕現代散文12篇、現代詩21篇;〔應用文〕四講。另有〔代序〕及〔附錄〕介紹東吳大學的歷史及大學的理念。

 這樣的《國文選》在面對新一代的大學生,特別是少讀了許多文言文的學生們,勢必要重新編輯。在中學裡被刪除的經典文言文應該補充進來(例如荀子的〈勸學〉、王羲之的〈蘭亭集序〉、范仲淹的〈岳陽樓記〉、文天祥的〈正氣歌〉、歐陽修的〈醉翁亭記〉、顧炎武的〈廉恥〉及連橫的〈臺灣通史序〉等等),也應該增加現代論說文及講演的題材。不消多說,《禮記》的〈學記〉當是大學生不可不讀的古文。

 大學國文課的第二道設計是通識教育課程中的選修科目。筆者認為通識教育選修科目以安排在二年級以上為宜,在三、四高年級選修通識教育科目的效果當更高於在二年級選修,因為學生相對成熟,比較有欣賞這些科目價值的能力;低年級的通識教育選修科就易為學生視為「營養學分」。

 哪些與國文有關的科目合適當作通識教育科目呢?筆者在此舉出「中國文學史」、「四書選讀」、「史記選讀」、「韻文選讀」、「翻譯與寫作」這些為例。開什麼樣的課合適,當與學校的師資有密切關係,不能一概而論。

 大學國文課的第三道設計,則需要依賴各學系教師共同執行。本來,推行國文教育就不應只依賴國文系教師,各學系的專門教師都有責任。應該鼓勵各學科多寫學期報告,多開論文寫作科目。在多用英文教材的理、工學系裡,鼓勵學生翻譯,也不失為國文教育的一條好門道。

 我們中學教育理由於過分使用選擇題測驗,學生的語文表達能力受到嚴重的壓抑甚至戕害。為補救學生的語文能力,在大學裡多在一些適合的科目裡採用學期報告方式以取代考試,當屬一方救藥。

四、大學國文教學的改進
 以下略說大學國文教學改進之道。

 第一,大學的國文科教師應主動舉辦全校性的大學國文教學研討會,邀請各學系對國文教育有興趣的教師參與,集思廣益。各學系也應該主動對學系對國文科特殊的要求,對任課教師提出意見。

 第二,大一國文課應該鼓勵資深教師任教,他們應該不止扮演「經師」的角色,也要做「人師」,在潛移默化中行德性教育。許多大學裡安排資淺教師甚或博士班學生擔任大一國文科教師,他們當然難以勝任;為免學生嫌惡,於是不免採用各種討好手段。如此這般,學生取得了學分,但國文程度則受到戕害。剛出道的中文博士,也許應先安排他們教比較專門的通識教育選修課,然後才「升級」到教大一國文課。

 第三,為搶救大學的國文教育,學校必須讓國文教師受到尊重,也必須在制度上給以適當的設計,例如訂定「作文批改費」辦法等。

 第四,學校也應鼓勵教師從事有關國文教學的研究案。

 最後也最重要的一點是,校長必須重視國文教育。前述有關國文教育的種種,無論是課程設計、學系配合或制度設計,都需要校長出來領導推動,方能期見效。筆者尤其樂見一所大學以「重視國文教育」為發展特色之一,而非只是空談「創意」、「翻轉教室」、「英語授課」、「遠距教學」之類的新花樣。

 國文教育若是落空,猶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奢談其他教育又有多大意義? 

注釋
1.
大學聯合招生委員會考試歷年作文試題:43年:論大學四校聯招的利弊;44年:一個影響我最深的人;45年:論國文的重要;46年:讀書的甘苦;47年:論大專入學考試科目分組與不分組之利弊;48年:學問為濟世之本;49年:邀請居留海外學者回國服務書;50年:論己所不欲,勿施於人;51年: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52年:勤能補拙,儉以養廉;53年:孔子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試申其義;54年:反攻前夕告大陸同胞書;55年:公共道德的重要;56年:遷善改過說;57年:論恕道與公德;58年:自由與守分;59年:論精神生活與物質生活;60年:自立自強說;61年:論現代知識青年應如何培養義務感與責任心;62年:曾文正公云:「風俗之厚薄,繫乎一二人心之所嚮。」試申其義;63年:「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試申其義;64年:言必先信,行必中正說;65年:仁與恕相互為用說;66年:一本書的啟示;67年:人性的光輝;68年:憂勞所以興國,逸豫適足亡身;69年:燈塔與燭火;70年:生活中的苦澀與甜美;71年:從挫折中培養勇氣;72年:看重自己,關心別人;73年:海不辭細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辭土石故能成其高;74年:接受與回饋;75年:安和樂利社會的省思;76年:論同情;77年:豐收之前;78年:論虛心;79年:愛國愛鄉愛人愛己;80年:根;81年:變;82年:橋。
 大學入學考試中心「學科能力測驗」歷年作文試題:83年:夢/兩代之間;84年:網/青春;85年:樹;86年:自然與人;87年:追求流行/表現(迷失)自我;88年:假裝;89年:我的嚮往/我最投入的事;90年:最遙遠的距離/快與慢;91年:老人日記;92年:香米碑;93年:修士生命之旅;94年:失去;95年:雨季的故事;96年:走過;97年:如果當時……;98年:逆境;99年:漂流木的獨白;100年:學校和學生的關係;101年:自勝者強;102年:人間愉快;103年:通關密語;104年:獨享;105年:我看歪腰郵筒;106年:關於經驗的N種思考。
 大學入學考試中心「聯考/指定科目考試」歷年作文試題:83年:論污染;84年:榮與辱;85年:自由與自律;86年:街景、家庭教育;87年:慚愧、等待;88年:我對人生的態度;89年:義工;90年:一個關於……的記憶;91年:對鏡;92年:猜;93年:偶像;94年:回家;95年:想飛;96年:探索;97年:專家;98年:惑;99年:應變;100年:寬與深;101年:我可以終身奉行的一個字;102年:遠方;103年:圓一個夢;104年:審己以度人;105年:舉重若輕;106年:在人際互動中找到自己。
2.
林樂知先生(1836-1907)為美國監理會到中國的傳教士,在中國居留四十七年;東吳大學為他所創辦。他最重要的事蹟是1874-1907年間在上海主編《萬國公報》(週刊),介紹「西學新知」,影響深遠。在1896年維新運動前後,發行量曾達38,400份;1903年發行量更高達54,000份,是當時中國發行量最大的刊物。孫文所寫〈致李鴻章書〉,〈上李鴻章書〉都發表其上。
3.刊《雁來紅》(東吳大學校刊),1903年,蘇州。該刊係已知中國高等教育學府最早的校刊。
4.參見劉源俊(2017.9.6),〈科學教育觀點:高中不應減少文言文〉,《聯合報民意論壇》。
5.〈臺師大率全國之先 創新改革大一國文課〉,《中國時報》報導,2017.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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