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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在線第 74 期(2018年01月)

那些年我們一起在東海做勞作


文/王明輝 澎湖科技大學人文管理學院院長
 我要先感謝我的好朋友東海大學通識教育中心主任王崇名老師,他要我寫一篇關於東海勞作教育的文章,這讓我有機會再重溫大學時代的很多心情點滴,感覺自己好像又要年輕一次了,心裡有些許的激動,但說實在的,也有點感慨!

勞作教育是個什麼東西
 我在念東海大學之前,就曾聽說東海有勞作教育的制度。不過,當時的念頭純粹是希望打工賺點生活費,沒有特別留意勞作教育有什麼意義的問題。我記得應該是大一新生訓練快結束前的一個晚上,有一個學長跑到我們寢室來,他拿了一張點名單,找我們寢室裡的同學,告訴我們開學後每天中午下課後,到哪一個地點集合,我們要一起做勞作工作。大一剛進學校,覺得學校怎麼安排,我們就怎麼做。既然學校派來一個自稱是我們「工頭」的小組長,要我們每天中午午飯前先去打掃,那就去打掃吧!其實對這個制度也沒有想太多,因為其他同學也都是人家叫就去掃,大家都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嘛!

 一年級的勞作教育裡,我們大概同一個打掃區域會掃一個多月的時間,然後再換到其他的清潔區域去,這時就會有一個新的「工頭」又會來通知我們到哪邊集合。通常打掃的時間大部分會排在中午時間,只有偶而會排到早上的時段。當排在早上的時段時,由於8點就要上課了,所以工頭都會要求在7點半以前就要去打掃,這時那段時間早上就沒辦法睡懶覺了。不過,中午打掃也有個壞處,因為我念大學時還沒有周休二日,當時週六是要上班的,而大一生通常是有排課,所以即使到了周末你還是必須到中午以後,也就是打掃完之後,才能離開學校。

 這個制度若從時下年輕人的心態去揣摩(有可能是誤解),乍聽起來可能會有點問題,因為整個制度有點「僵化」,也有點「苛刻」。為何這麼說呢?說它「僵化」,是因為這個制度所有學生都必須遵守(其實包括轉學生也是),而且時段排定,好像也沒有什麼彈性做調整;說它「苛刻」,是因為每週要打掃6天,排到早班的,早上7點多就要去掃;排到中午的,周末星期六一樣中午打掃完,才能歡樂周末去。但話說回來,在我當大學生那個時代,卻沒有聽說過有人質疑這個制度。被這個制度刷下來的同學(勞作成績不及格),都乖乖地下學期再去重修。也就是說,當時的勞作制度實施得相當徹底,並且沒有受到學生的質疑或挑戰,甚至還得到相當高的社會好評。

小工變工頭
 回想起來,當時一年的勞作教育對我個人的影響好像不是很大,因為我們所有的新生都是乖乖地受制度的安排,每天都按時的去打掃,沒有什麼特別的。不過,或許我在大一這段時間的勞作成績還算不錯,因此大二時申請當勞作小組長(就是我們通稱的「工頭」)時,就順利被選上了。事實上我去應徵工頭最主要的動機,是為了要打工賺錢,想自立不要增加家裡的負擔而已。我記得當時的工讀金,一個小時28元,通常一頓中餐大概花20-25元可飽餐。而我當工頭一周工讀六天,學校給10個小時工讀費,確實給我在經濟上滿大幫助的。

 從小工變成工頭之後,對我個人而言,其實學到滿多東西的。這些東西除了有前面提到經濟上的助益外,就是讓我有機會學到如何領導統御,還有學習如何去完成任務的要領。感覺上這樣的過程有點像在「轉大人」,因為老實講,現在回想起來,在我進大學的時候,心智狀態都還非常幼稚,剛進大學念書時,還一度有適應不良,想要休學的念頭,所以大學一年級的生活簡直就在惶恐不安、渾渾噩噩的狀態下渡過的。直到二年級當了工頭之後,讓我重新找到了自我,也找到了自信,同時變得更懂得與人相處,以及更有責任感。

 這段時期所學到的經驗,也影響到日後我在教學、行政,甚至教育自己小孩的方式上,因為從帶領小工的過程中,你必須負責調配工作,進行任務分工,最後要驗收工作成果。這其中可能涉及分工的公平性、成果考核的客觀性,還有各種可能的狀況,諸如小工不認真打掃、甚至缺席不做事,或者質疑分工不公平、考核有問題等等情況,你都必須一一去面對、克服,加以解決。雖然我已經對當初如何當工頭所面對的狀況處理記憶不多,倒是有一事件我還是印象深刻。

 那一事件讓我到目前仍記憶猶新,主要是因為我初當工頭時,第一個分配帶小工打掃的區域就是男生宿舍第12棟,這棟宿舍正是我大一住的宿舍。可是當我帶領我的小工打掃這棟宿舍時,卻有住該宿舍的同學直接向我反映打掃的不夠乾淨。面對這樣的指責,我的心裡非常難過,因為我認為平時我都有要求小工要認真打掃的,而且即使小工掃過不夠乾淨,我還是會再把它整理乾淨的,沒想到住這棟寢室的同學還是不滿意。事實上當時我曾懷疑過是否批評我的同學是故意找碴,才會對我惡意批評的,但我還是自責多於怪別人,並且認為要加倍努力清理環境,不想再給人負面的評價。這次事件雖然帶給我一些小小的挫折,但其實現在想想收穫可能更大,因為從這事件我學到了如何面對批評、如何反省自己的作為,以及如何要求自己做得更好的心態。就這樣當了一年的工頭之後,接下來大二升大三的暑假,又經歷了我大學生活的另一個轉折。

勞工大隊
 這個轉折該如何說起?或許我該先說一下東海勞作制度當遇到寒暑假,學生不在學校幫忙打掃時,應該怎麼辦的問題?由於東海的校園實在太大了,上課期間動員了大一新生當「小工」幫忙打掃,大致還可以維護學校的清潔,但到了暑假期間沒了學生來打掃時,學校可就需要另外一套解決方案了。我讀大學那個時代,好像還沒有什麼清潔工作外包的制度,學校在寒暑假沒學生打掃時,還是只雇用很少的清潔人員幫忙整理校園環境。當然這麼大的校園靠如此少的人力打掃是不夠的,於是學校就找學生來幫忙打掃。那時候學校在寒暑假前就會先公告,要找暑期的清潔工讀生,後來我們把這幫清潔工讀生的隊伍稱為「勞工大隊」。何以會這麼叫?那是因為我們這些暑期清潔工讀生每天的工作就是一直在打掃,從馬路掃到教室,教室又掃到宿舍,甚至連教授家要打掃也會找我們去,所以我們才會戲稱自己是勞工大隊。

 前面我提到我的大學生活又起了轉折,沒錯!就是我在那個時候報名參加了勞工大隊,而且也被錄取了。其實當時要當勞工大隊的隊員還是不容易的,因為報名的同學還不少,而且大部分都是工頭來申請的,我能應徵上應該還代表我這工頭的工作算是稱職吧!但何以說加入勞工大隊又讓我起了轉折?我記得當時學校勞作室把暑假分成兩期,每期各約一個多月,分別招募大概將近20多位勞工大隊隊員。然後,每天早上分成3組,每組有一個大工頭,帶領小組分區打掃校園。由於勞工大隊的隊員很多都已是工頭了,所以這個大工頭一定是更資深的工頭,而且工作也是更賣力,又更有責任感才對。果然沒錯,我記得我那時候的大工頭是一位外文系的學長,工作真的特別認真,效率非常高,而且要求也特別高。我記得有一次我們打掃一個老外的家,需要螺絲起子,因為大夥兒知道他是外文系的,還故意請他去跟老外借,結果他果真秀了一段英文,和老外聊起來給我們看,這也證明我們東海外文系的學生不是「蓋」的。

 講了這麼久好像還看不出轉折何在?事實上,參加勞工大隊的過程裡,讓我體驗到更深一層的勞動技術與哲理。以技術層次而言,在這段時間裡我學會了如何操控打蠟機打蠟,也學會如何除銅銹,還有拆解門窗等等的工作。勞動的哲理方面,我覺得才是更重要的,因為我們的清潔工作其實是相當枯燥、單調的,因為每天早上幾乎一開始都在做重複的事情,就是先打掃約農路、大學路和文理大道這3條路,大約掃了快兩個小時,到了10點左右,再去做其他的事,所以極單調無比。有時其實也是很累人的,例如要把校長室的樓梯銅製扶手擦亮,那可真是累人的,曲著身子一個姿勢,然後手上拿著沾有桐油的布,不斷搓著銅管,搓了好久才走兩三階,真是累人的。有時也掃廁所,可是我這裡講的絕不誇張,我們掃過的廁所乾淨得讓人簡直難以置信,不僅不會有味道,甚至連睡在廁所地板上都會覺得很舒服。這些經歷其實都是一種磨練,一種人生體驗,從這些磨練與體驗的過程裡,還真能讓人悟出一些哲理來,也就是因為有這樣的領悟,所以那年的暑假我就做出了一件瘋狂的事來了。

 那年暑假我做完第一期的勞工大隊工作後,時間剛好在八月初。我記得那時候有一份「聯合報系」的《民生報》,這份報紙的內容以民生消費及休閒娛樂為主題,其中有一個好像叫胡榮華單騎環遊世界的專欄。這個專欄每天都會報導他騎單車到哪個國家旅遊的情況,內容相當精采。受到這個專欄的啟發,我和一位勞工大隊的學弟就說好,也要來個騎單車遊台灣的計畫。於是在我們快要結束暑期工讀前,就先去買了一個兩人帳篷,並到圖書館裡影印全省的公路地圖,約在八月初的時候,兩個人騎著單車往南走。最後,整整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我們終於完成騎單車環遊台灣的壯舉。隔年寒假,我們又覺得騎單車旅遊實在太有意思了,我倆又邀了一個學弟共三人,再來個單車遊北橫之旅。這兩趟單車遊台灣之旅,在我整個人生過程中意義非凡,至今我還始終認為它們是我人生中最精采的經歷之一。但我會有這麼精采的人生經歷,都是因為那一年我參加勞工大隊的關係,所以我才說那年夏天參加勞工大隊是我人生中的一大轉折。

勞作室助理
 大二暑假過後,我在東海的勞作生涯並沒有結束,甚至是更加全面的投入,原因是我從工頭又變成了大工頭了,也就是擔任了所有的工頭的上司位置。但這大工頭又是幹什麼的?或許我還要再補充一下學校勞作室的組織編制與運作情況,才能夠講清楚。我記得當時東海的勞作室好像是一個獨立單位,不屬於教務處、學務處或總務處的一級單位,勞作室的編制有一位主任,兩位職員(一男一女),然後還聘有兩位學生助理(也是一男一女),這兩位學生助理就是我說的大工頭。我到了大三那年,不知道是我的勞作績效受到肯定,還是我的人緣比較好,總之我們勞作室就是選我當勞作助理。事實上我也已經忘了那時候勞作室找我擔任這個工作時的想法,但有個因素好像是吸引我的原因,就是我還可以免費住學校宿舍。

 不管怎樣從大三開始,我就成了學校的大工頭,也一直擔任這個工作到畢業為止。說起這個大工頭的職務,還真是頗有權力的位子,因為這個職務有幾項重要工作,第一是監督及考核工頭的表現,所以每天中午我的工作就是巡視校園,看個工頭帶領小工做勞作的情況。第二是負責重大活動的環境整理工作,譬如我在學校那時代,畢業典禮在體育館舉辨,這時整個體育館的清潔整理及布置就都歸我管了,而且我還可以聘用工讀生去幫忙。第三是前面我曾提到的,關於轉學生也要做勞作的事。由於東海非常重視勞作教育,規定所有學生都必須做勞作,轉學生也不例外,所以就由我來幫他們安排勞作工作以及做成績考核的工作。我記得當時有一個轉學生滿特殊的,他就是現在政壇上民進黨的大老游錫堃前院長。他後來好像插班到東海念政治系的樣子,因為是轉學生,所以我也幫他安排了勞作工作。不過,講老實話,剛好我的同班同學就是他的小舅子,來向我拜託說他可能太忙了,是否可以不必去做勞作。這件事讓我有些為難,但後來我給他一個比較有彈性的工作,就是去整理東海教堂旁邊的七里香矮樹牆,但是我把那把大剪刀發給我的同學,其實是暗示他,只要把樹牆修剪好,他如果沒空,就你去幫他剪吧!其實我現在也忘了,到底我們的游前院長是否去剪過那排七里香。

 由於大工頭這份工作非常繁重,所以雖然我只是一個工讀生,但工作份量已不輸給一個正式職員了。說實在的,大三、大四那兩年我真的很忙,但是我的生活非常的充實,因為我的任務很明確,學校也給我很大的資源與權力,因此我可以做很多事情。當然,在那麼年輕的時候就被賦予重任,其實自己心裡面是滿開心又有成就感的,所以我對東海一直都心存感激,感謝她提供一個讓我磨練及成長的場域。

勞作人生
 整體而言,大學四年的勞作教育影響我很深,而且到現在我有很多生活習慣、態度及想法,可以說都跟那時候的勞作教育訓練有關。其實大學畢業那一年學校頒給我一個勞作獎,當時這個獎好像只頒給四個畢業生,所以是一項很大的殊榮與肯定。不過,以上談了那麼多我在東海所經歷的勞作教育訓練,所要表達的並不是要誇耀我的勞作做得有多好,而是想要告訴大家,當時的我是如何受到這個制度的洗禮,而成為現在的我。當然,時代改變了,我不知道現在東海的勞作制度演變成怎樣,也不太了解學生怎麼看待這個勞作教育。但是我還是覺得,一項可以對學生產生性情、人格與能力的養成制度,是應該繼續堅持下去的,而東海的勞作教育就是這樣子的制度。同時我也期盼,有更多的學弟妹在這個制度的陶冶之下,可以培養勞作人生的態度,勇於承擔及面對未來社會的各種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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