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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在線第 74 期(2018年01月)

《為博雅教育辯護》(二)
通識教育能帶給大學生的究竟是什麼?


文/林建福 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學系教授
 本文就Fareed Zakaria的《為博雅教育辯護》一書的後半部,也就是第四章至第六章,各章標題分別是:〈自然貴族〉、〈知識與權力〉與〈為今日的年輕人辯護〉,來作重點整理與發揮。

一、菁英培育與博雅教育
 第四章可分為以下四部分。首先,作者談到「自然貴族」的重要性及其培育。引用Thomas Jefferson的說法,他所謂的是相對於「非自然貴族」(unnatural aristocracy),前者「完全基於優點,要不斷地補充更新」,後者基於家世、財富或特權,而且Jefferson認為「任何社會無可避免地都會有菁英,……但是美國的菁英應該來自於找出最好與最聰明的那群人,並且給予良好的教育。」從這些敘述看起來,「自然貴族」並不只是指天生資質優異的族群,而是資質優異者在良好的教育下培養出種種優點的那些人,才堪稱為自然貴族。若只是基於家世、財富或特權而成為社會的菁英,這群人只能算是非自然貴族

 此外,作者同意Thomas Jefferson有關自然貴族之重要性的看法,即這些自然的貴族對美國能夠作出福國利民的貢獻。不過,Jefferson觀察到大自然讓這些資賦優異者同時出現在富人與窮人間,因而人們必須努力找尋出,並用心栽培這些資優者,不要讓他們因為沒有受到照顧而凋萎。因此,他指出Jefferson要人們培養自然貴族,要達到這個理想目的,就必須同時讓窮人和富人都有獲得優質教育的均等機會,政府要負責普及化初等教育的支出及資助之後的各級教育。

 作者認為,美國高等教育的現狀不利於培育自然貴族。作者引用了許多統計數據,說明美國高等教育的一些現狀:學生家庭收入重大地影響他們能否進入美國頂尖大學,或者說能否完成學業取得學位;由於學費和整體就學負擔加重,美國中產階級不再像半世紀前那般具有得到高品質教育的有利管道。同時大多數州立大學幾十年來政府的補助降低而營運成本不斷增高,頂尖大學的招生過程則因為太激烈而扭曲制度。另外,菁英學校會優先錄取校友子女、代表性不足的少數族裔、徵募的運動員,加上頂尖大學對亞裔或猶太裔學生人數進行控制或抑制,他還提及過往大學招生時會使用模糊的標準,以排除聰明或有抱負的新血輪。這些美國高等教育的現狀使得一些真正資賦優異學生無法就讀大學,不利於培育自然貴族

 接著,大學學費高漲不利於博雅教育的維持。前述提及美國菁英大學優先錄取校友子女、徵募的運動員等,這跟作者所說的大學學費高漲及經營不易有關。根據作者,大學的平均學費以驚人的速度飛漲,從1978年保留有完整記錄以來,增加超過十二倍。就這個成長速度而言,它是同期消費者物價指數的四倍,是醫療費用增幅的兩倍。問題是同一時期幾乎所有商品與服務的價格都下滑了,這是現代美國生活最驚人的現象,但人們卻沒有多大爭議地加以接受。在這種情況下,大家會從投資報酬率的角度來思考接受教育這回事。對1965年的中產階級家庭而言,博雅教育是負擔得起的,現在則相當不然,這促使人們省思接受博雅教育的價值何在?

 最後,作者主張科技改變了提供教育的方式,也有助於解決教育(含博雅教育)上高學費、普及率等問題。他使用了一種假設的敘述方式,把博雅教育和科技相互連結,即「如果這些是今日博雅教育的問題,那麼透過科技的方式可能得以找到解決之道。」事實上,他所指的是晚近出現的線上教學系統,尤其是磨課師(MOOCs)、Coursera、edX等,他認為這些線上教學系統有可能帶來衝擊。以磨課師來說,這類課程背後的較大的理念是「一門在大學只能由幾百人修讀的課程,現在可以讓全球數萬、甚至數十萬人來修習。」線上教學系統的確具有無地域性、無時間性,以及無人數限制之特性。

 作者認為,把磨課師和「大數據」(big data)結合,可以開發出符合個別差異的個別化教學方案。他的想法是:「在大數據、強大分析力,及處理該資訊之聰明程式的加持之下,教育者能夠深入了解何者管用,或何者無助於達成目標,甚至可以藉此了解每個學生修習一門課時的種種回饋資訊。」甚至,「這套系統可以使用早期指標,諸如小考或練習題組的答案,以最適合特定學生的最有效方式設計特殊的補救內容、調整進度及量身打造閱讀與考試。」由於結合線上教學課程和大數據具有上述的種種優點,作者相信,這樣一來可以兼顧規模化與客製化,也就是可以讓大規模的學生一齊參與學習,同時可以為每個學生規劃出適合其個別差異的學習方案,這是傳統工業時代以來的工廠模式學校教育辦不到的。隨著未來可能就讀高等教育人數的激增,作者顯然相信,推展線上教學系統可以解決教育資源不足的問題,甚至可以讓眾多的人在不必負擔高學費之下修習博雅課程。

二、通識教育與改變的力量
 作者在第五章提及,如果無知是福,那麼人們為何要追求知識?舊約聖經故事的核心指出知識的危險。根據《創世紀》,在伊甸園中有許多樹,但只有兩棵有名稱,一是生命之樹,另一棵是知識之樹。當上帝知道亞當與夏娃吃了知識樹上的果實以後,祂的懲罰不手軟。換句話說,世上的人類是生來就帶有原罪(original sin)的墮落生命,因為他們渴望擁有知識。

 「無知是福」是來自於一首詩,是十八世紀詩人Thomas Gray的「遙望伊頓公學之歌」。他的結論是:「思考將會摧毀他們的樂園,當無知是至福時,笨蛋是智者(T’is folly to be wise)。

 然而,儘管有危險,儘管有悲傷,我們仍不斷地問問題和尋找答案。Cicero相信我們的天性就會「求知」。現代的生物學者都同意,成為人類最大的核心要素就是用腦。人類的腦容量較大是與一般動物最大的區別。Richard Dawkins解釋說:

其他物種也會溝通,但沒能發展出具有文法系統的語言。沒有其他物種有文學、音樂、藝術、數學或科學。沒有其他物種可以出版書籍,或製造複雜的機器,像汽車、電腦,並加以組合。沒有其他物種會花很長的時間去追求和生存或生殖無直接關係的活動。

 人類對知識的追求因此擁有力量,就像聖經所說的,但力量也同時用在好的和壞的方面。整體而言,人類持續改進生活。科技和醫療的進步也有黑暗面──核子戰爭的威脅、經濟成長對環境的破壞、複製人的道德兩難。在過去五百年,知識帶來的結果是正面的,就以兩百年來看,殘酷與悲慘的事也減少了。

 Steven Pinker做了有名的宣稱,認為我們是生活在最和平的時期。他認為有些觀念對世界造成有利的巨大衝擊。啟蒙運動的觀念如個人自由、自主和尊嚴,以及「人道的革命」(humanitarian revolution)經由終結奴隸制度等方式而改變世界。Pinker也寫道,最近的「權利革命」(rights revolutions),導致對少數群體、女性、同性戀者,和在以往的社會結構中居於邊緣地位的人,有較合理的對待。

 知識也會被用在恐怖的目的。法西斯主義、共產主義和伊斯蘭基本教義派都想辦法從知識中編織出危險的意識形態。但人們不斷地追求權力,且有些人還為壞的理念辯護。這時,理念只是這些想抓取權力者的掩護。這並不是說理念沒有自己的生命。國家主義和宗教可以是非常強有力的意識形態,它們能將社會團結起來,激勵人們去行動,即使是暴力行動。但從歷史上來看,這樣做不會有真正的成功,也就是以長期社會利益為目的的成果。當政府根據不好的政治和經濟理念時,他必須用暴力、強迫和賄賂才會成功,而這樣做是不可能持久的。

 《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Nicholas Kristof已指出三個人文的觀念已正面地形塑了這個世界。第一,柏林(Isaiah Berlin)的警告,相信單一、普遍性的真理無可避免地將變成無知自大,可能導致危險的後果。第二,他強調羅爾斯(John Rawls)對政治思想的貢獻:即一個最有公平正義的社會將是,當你不知道自己將是富有或貧窮,或是聰明或愚笨時,都願意進去的社會。因為這些常是遺傳或運氣所決定的,羅爾斯指出,我們應該從「無知之幕」來判定一個社會。第三,Kristof強調彼得辛格(Peter Singer)的理念,在對待動物時,不要對牠們加上不需要的痛苦。這些只是少數的例子,還有許多社會科學和人文的概念代表了知識地累積與人類追求進步的洞見。

 當然,大部分人讀書理解科學或欣賞藝術並不是為了要改變這個世界,而是要改變自己。但問題是:我們目前的通識教育已將年輕人往好的方向改變了嗎?

三、今日青年需要博雅教育來善盡自身各項角色
 在第六章作者指出,不少批評者指控現在的學生是成就導向的機器,全部精神只放在自己身上和事業上,他們沒興趣探究更深層的知識、發揮熱情、或發展自己的特質。《時代》雜誌(2013年)的某期封面,為千禧世代冠上「我我我世代」(The Me Me Me Generation)的名號。

 很多人指責年輕人心智不成熟、倫理觀念薄弱,自古已有。作者提及,曾幾何時,過去大家總是感嘆年輕人太叛逆、目無尊長;但是今天的問題是「年輕人不夠叛逆、過於謙恭有禮」。他們指責年輕人不願意挑戰傳統智慧,既不質疑某某人嫌惡的自由主義信念,也不質疑某某人厭煩的保守主義作風。現在的年輕人遭人詬病指責的理由是,他們過於「布爾喬亞」(bourgeois),適應良好、有責任感、努力尋找好工作的年輕人似乎太多了。

 作者認為,不應怪罪現代的年輕人,並不是學生們設計出高壓的考試制度,讓測驗成績作為通往美國高等教育的途徑;也不是由學生們在經濟局勢令人焦慮不安的時代,創造出高度競爭的就業市場。

 資料顯示,現在的學生懂得結合世俗抱負與行善的渴望,志願參加和平工作團(Peace Corps)與美國志工團(AmeriCorps)人數則呈現出顯著的成長。非營利組織「為美國而教」(Teach for America)在2014年收到超過五萬份申請書,數量是2008年的兩倍以上。他們和之前的世代一樣,也想行善、改變世界、忠於自己的原則。作者強調學生們只不過是以更漸進、更務實、更講究最佳效果的方式來完成。

 千禧年世代是指出生於1980至2000年的人。這一代的人曾被《時代》專欄作家史坦因(Joel Stein)指控自戀、享受過多權利、懶惰。尼爾森在2014年發表了一份「千禧世代:打破迷思」。根據報告,千禧世代最關心的是教育、貧窮及環保等三大議題。而凱斯基金會(Case Foundation)在2014年所發表的研究,也有類似的結論。

 時至今日,組織與個人之間的緊密關係已不復存在,一切都在流動瓦解。現在我們必須有創業精神,認知自己終其一生勢必會換好幾次工作、甚至得轉換跑道。年輕人對政治缺乏熱忱,是整體社會趨勢的一種反映。大部分美國人對政治深感幻滅,年輕人也認為美國政府已經運作失靈。他們寧願與非政府組織聯手改變社會,也不想進入公家機關。所以他們反對的是運作機制,而非目的本身。

 作者自述成長於冷戰時代,不同意識形態的對抗正在世界各地展開。當時的印度人都在思考,印度到底是要走資本主義路線、還是要走共產主義路線、抑或是兩者折衷的路線?作者強調這些政治思維是建構在更廣博的哲學基礎上,即在於我們對人類與社會本質的深度探索。現在的世界已全然不同了,少了許多意識形態的爭論。定義我們這個時代的是資本主義、全球化與科技。改變生活的趨勢就從這三股力量中產生,所啟動的新一波資訊革命瞬間創造了新的產業,並且拓展電腦學習的新領域,從根本上改變了醫學,讓中國與印度的數十億人民得以翻身崛起,進而扭轉世界各地的經濟、政治與社會權力結構。

 「高等教育研究中心」(HERI)調查,學生們認為人生最重要的目標是賺錢和扶養家庭。但設法謀生、養兒育女和建立家庭,真的是沒有靈性的庸俗行為嗎?作者在文中舉美國開國元勳John Adams所說的話,來為下一代謀自由民主的幸福。Adams說,他自己必須研讀軍事戰爭與政治,兒女才有研讀數學與哲學的自由。年輕人現在忙著寫手機的應用程式,而非研究詩歌,只是隨著世代趨勢的變化調整。年輕人不再像過去要號召人民,集結人民,慷慨激昂。年輕人的目標是真實和可信的,作者認為值得為他們辯護。

 最後作者指出,我們現在生活的時代,所有人皆未能投入足夠的時間與精神來思考生命意義。我們對內在的關照不夠,因此不了解自己的強項與弱點。我們的視野不夠開闊,無論是觀察世界或回溯歷史,所以提不出具有深度和廣度的問題。而解決上述現象的答案,即便到現在,依舊是每個人都能多接受一點博雅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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