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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在線第 74 期(2018年01月)

《為博雅教育辯護》(一)
通識教育是否真的無助於專業能力發展?


文/王俊斌 臺北教育大學課程與教學傳播所教授
一、前言
 長期以來,大學通識教育的價值一直未能重視,將容易被看成「營養學分」。學生眼中的「營養」意即課程負擔不大,甚至分數也可以很「甜」。若事實如此,那麼為何要有通識教育?人們的理由又總是:我們必須提供學生學系專業以外的跨域知能,避免視野過於偏狹。然而,近來對「為何要讀大學?」,大家會給的理由不但越來越簡白,同時也越來越一致,理由又總是「讀書是為了找工作!」像是「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或者John H. Cardinal Newman在《大學的理念》(The Idea of a University)認為大學是一個提供博雅教育(liberal education)或培育紳士的地方,這種高遠的想法,自然顯得突兀與不切實際。正因如此,大學通識教育被批評是浪費學生時間,若要用有,就該朝向更有助學生就業的方向來調整。

 過去我們曾強調教育的分流,然而,此刻對於學術人才與技職人才的分軌的進路區隔早已模糊,同時,又因臺灣經濟競爭力大不如前,加上重要企業主批評學校所教出來的學生根本不符企業需求,這使得大學愈發不合時宜。政府為了回應各方批評,曾企圖透過計畫引導大學加強企業合作、聘用業界教師、加入業界會議代表,或規劃產業實習課程,簡單的說,這些作為都以為了「學用合一」。近期,政府推動的後頂大計畫則是提出「工業4.0」(Industry 4.0,或稱生產力4.0),會有這樣的計畫是鑑於臺灣經濟已邁入「創新驅動」階段,主張未來發展不能僅靠創造新的工業技術,必須將重點放在「5+2創新產業」。不難想見,「5+2創新產業」實已帶動大學另一波風潮,大學紛紛透過學分制度改革,好讓學生學習更有效率。

 例如臺大為了不讓學生修習的學分「有被浪費之虞」,於是同意讓更多學系「專業基礎科目可以被採計為通識學分,讓修習更具彈性」。與此類似,有許多大學也紛紛調降學系畢業專門學分的最低門檻,藉此空出更多學分,好讓學生可以成為擁有兩種專長以上的「π型人」。凡此種種,若說一切都是「以拼就業與拼經濟為名」,這一點也不為過!

 我們是不是面對一種兩難的狀況,基於合教育價值的角度,我們不能宣告終結通識教育的理想?基於強化學生就業競爭力的角度,我們如何為過度就業做準備的教育找理由?不管選前者或選後者,二者是否就只能對立的?就此而言,美國知名媒體人Fareed Zakaria在《為博雅教育辯護》(In Defense of A Liberal Education)一書提出一種折衷觀點,他不同意美國的博雅教育現況,他批評美國有些州不再繼續補助州立大學推動博雅教育,也就刪除所有與學生職業訓練無關學科的補助款,就連Obama也持相同論調,支持大學畢業生必須專注於那些會把他們帶向好工作的技能/工具。

 另外一方面,Zakaria指出美國大學早已悖離博雅教育的傳統,高舉「以拼就業與拼經濟為名」的教育大旗,這樣的教育好像也沒能保證學生可以進入相關領域,可以在事業上成功關鍵反而是來自學生能否廣泛學習。他以Steve Jobs為例指出:「在蘋果公司的DNA中,僅有科技是不夠的。科技唯有結合人文學科、結合人性,才能觸動人心」,Zakaria認為有好的博雅教育制度,這才是美國得以偉大的原因。相反的,美國沒落的事實,正是因為放任博雅教育崩壞所致。對照Zakaria對美國博雅教育的觀察,我們是否該繼續將通識教育看成「雞肋」?放任通識教育被掏空?

二、是博雅陶冶?還是通識實用?
 為了說明博雅教育何以能令美國強大?Fareed Zakaria在《為博雅教育辯護》一書開頭便先討論博雅教育的根源與變化。他認為教育的目的到底是為了職業訓練,或是為了幸福人生?他不否認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間,教育總是與職業訓練有關。這個狀況,直到希臘時期才有所改變,像是希臘在Homer時代(指西元前五世紀以前),教育的目的在於追求「卓越」(excellence, arête)的品格,而課程內容則以Homer史詩為主,讓學生浸淫於英雄的世界,學習統治菁英必備的技藝與體能。到了西元前五世紀,部分採行民主政體的希臘城邦,民主生活所需的辯論口才或修辭表達,也就變成當時的教育重點。希臘人體現結合廣博知識的教育及個人自由之教育觀,這個觀點到了羅馬時期,開始將「屬於或適合自由民」的教育稱之為「博雅教育」(liberal education)。

 從古希臘以降,早就存在「博雅教育」的目的分歧。Zakaria認為,Plato從哲學觀念論的角度,將教育視為對真理的探索,目的在追求最純粹的知識。Isocrates則是回歸“arête”傳統,主張博雅教育應具實用工具性質,主張可以藉由修辭、語言及倫理來培養美德,並得享有良好生活。根據作者的分析,主張博雅教育應具有實用性質,這個觀點在古代時期佔了上風,縱使如此,兩者也沒有被看成完全對立,就如同Cicero提出的“arête liberals”,他就是希望統合修辭學與追求真理。到了西元前一世紀,科學及人文課程被建構為「七藝」(seven liberal arts),後來又被分為前三藝(文法、修辭與邏輯)與後四藝(數學、幾何、天文及音樂)。

 一直到中世紀晚期,由於城市與商業興起,實用性技術的需求才又凌駕真理追求,這個趨勢也讓「大學」得以出現。作者指出歐洲第一所大學在西元1088年於Bologna成立,而在1300年左右,歐洲共有15-20所大學。直到14世紀,人文學者揚棄中世紀大學過分鑽研細節,學究式的學習方式,以及任由神學主導一切的教育體制。實用與哲學知識的天平再次翻轉,在此後的二百年,文藝復興人文主義的理念傳播至歐洲各地。

 美國博雅教育發展而言,作者認為殖民時期的美國大學教育,先賢自然會受到英國教育影響,只是因當時的學校並非純粹神學院,這使得課程能夠兼容並蓄地包含科學、人文及法律等學科,這多少也反映美國實用主義傳統。縱使實用知識是主流,1828年發表《耶魯報告書》卻仍認為,大學教育的目的在陶冶心靈與擴展智慧,而博雅學科就是達此目的的最佳途徑。為能回應當時大學實用導向,博雅學科還是被視為學生從事未來職業的必備基礎。簡言之,《耶魯報告書》並不反對實用學科的專精研究,而是主張大學生都必須接受以人文學科為核心的共同必修課程,在這個基礎上才能接受專業教育的訓練。顯而易見,博雅教育內涵開始有些改變,即將某些某共同核心組成的博雅課程稱之為「通識教育」(general education)。必須注意,當時的《耶魯報告書》仍只強調古典人文學科,並未將實用技能或自然科學納入共同核心課程,這和現在的「通識」涵義不同。

三、大學博雅教育應用的積極功能
 一般提及博雅教育可能帶來的益處時,較常見的理由大概是「它能教導學生學會思考」。但是,作者則是認為,博雅教育有三項優勢:第一,博雅教育可以透過教導寫作的過程,讓人們學會思考。第二,博雅教育有助語言表達能力的養成。他認為良好的表達與溝通是知識能力的核心,譬如科學實驗的解釋,或進行簡報或演說,在眾人面前陳述自己的想法,唯有善於表達溝通,這才會有助於說出個人深層的想法。有關演講能力的實踐,早期的博雅教育特別重視語言修辭,這不是一種哲學而已,更是與管理他人或個人行為有著密切關係。作者認為博雅教育所重視的表達溝通能力,是可以透過戲劇、辯論、社團活動或社會運動等來強化,而不是局限於傳統的修辭或雄辯。

 在印刷術發明之前,口語溝通是公共生活與專業生涯的核心,直到十八與十九世紀,英國與美國的學院仍將演說術視為課程重心。只是到了二十世紀,大學開始以研究為導向,書面文字成為大眾傳播的主要方式,口語溝通能力的重要性自此逐漸下降,這種改變使專業能力的提升變成只能從書本獲得,對話與專業學習的功能也就被弱化。

 除寫作與思考,以及語言表達能力之外,博雅教育的第三項優點是:教導學生學會如何學習。作者指出,從大學到研究所所學,影響自己最深遠的,並非特定的事實或知識的學習,而是學會如何獲得知識:諸如學習閱讀論文、檢索新的延續材料、學會藉由資料來證成或推翻某個假設、指出作者可能的偏見、學習有效率也掌握某本書的核心論旨、學習提問、提出反駁的論點或者是記錄重點等。就資料的媒介形式而言,過去可能極度仰賴紙本媒介,現在也要能在電腦上瀏覽演講、進行課程學習或者聆聽訪談等。學習如何學習這件事也就有如探索的冒險,這本身便極富趣味。如果說博雅教育可以帶給學生重要技能,應在於有助於培養學生具備持續不斷的學習與重新學習、改進與重新改進之能力,而這當然會與多元專業與就業能力有關係了。

四、小結
 就全球化時代所需的新能力而言,作者認為未來核心競爭力會是「創意」,有遠見的公司為了提高成長,要求員工具有優異數理與科技能力已不再足夠,企業還需要創意、想像,以及重要的創新。作者觀察若想在美國社會中得到大家都欣羨的高職位、創新等綜合能力是關鍵,所幸美國教育體系仍能保持給予學生較完整博雅訓練,這使得美國大學的畢業生能夠具備較好的綜合性能力。

 然而,這個優良的博雅教育傳統卻在崩壞之中。他以OECD的調查為例,美國的數學成績位居第二十四、科學成績排名第二十、閱讀成績則為第十七名。若計算三個學科的總平均,美國的排名為第二十一,落在捷克、波蘭、斯洛維尼亞與愛沙尼亞之後。為什麼美國政府在美國學生身上投注的經費遠超過其他受測國家,整體測驗成績卻極度不理想?作者並不關心這樣的問題,他反問:「為什麼在國際測驗中往往表現出色的亞洲國家學生,最後卻沒成為全世界最有創意的科學家、創業家、發明家、作曲家或生意人?」他認為,逆轉的關鍵正是因為美有擁有好的博雅教育傳統

 作者坦言美國的長期優勢已在不斷流失。他認為這是因為大學對核心人文學科漠不關心,這種低標準又過度鬆散的課程架構,當學生也不再需要投注心力,得到的苦果便是美國教育品質的低落,進而造成國力的同步下滑。作者強調這是博雅教育執行層面的缺失,問題並不在於博雅教育的本身。他提出建議頗值得臺灣深思:解決之道當然不是要求每個人都去修企管行銷,而是應該要強化博雅教育的課程架構,並同時提高對於學生學習表現的要求。當臺灣一窩蜂想把通識學分拿來作為擴充學生專業學習的預備空間,這根本是開錯了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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