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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在線第 73 期(2017年11月)

「civil society」之種種


文/戚國雄 佛光大學文化資產與創意學系副教授
 第七十二期的【主題評論】為〈通識教育孕育公民社會的契機〉。它和【主題論壇】的文章,基本上都是探討「公民社會與通識教育」的。各篇文章的討論,借Edwards(2004)的話來說,大都涉及幾個「大觀念」(big idea)。其中最切題的,當然是「civil society」(公民社會),但亦包括「citizenship」、「civic education」、「general education」等觀念。所謂「大觀念」者,以「civil society」為例,乃眾所周知「滑溜難解」的概念(a notoriously slippery concept),拿來證成差異極大的意識形態議題,但予以支持的證據卻頗為歧義,且其背後充滿可疑的預設(Edwards, 2004: vi)。筆者無意亦無能力詳細剖析上述那幾個「大觀念」,只扼要疏理「civil society」這個概念自近代契約論傳統至當現代政治思想中的要義,作為讀者思索「公民社會」的參考。文末對【主題評論】文章稍加評論。

 「civil society」(拉丁文「societas civilis」),至少可回溯至羅馬人,他們並不將「civil society」與「the state」(國家)或「political society」(政治社會)對比,而是與文明或國家出現之前的「natural society」(自然社會)或「state of nature」(自然狀態)對揚。

 這個意義的「civil society」乃指人類理性的、有公權力依法律治理的社會(Parekh, 2004)。Hobbes認為雖然人人天生在身心方面是平等的,但在沒有公權力之「自然狀態」中,人人卻處於朝不保夕的「所有人對抗所有人之戰爭」中。為了懼怕生命受到威脅,為了克服自然狀態,諸個人通過契約之約定,成立「civil society」。至於Locke,認為自然狀態本是平和的,人人都有生命、自由和財產等自然權利,都是有理性和自決能力的個體,可依自然之法而行。然而,應然並不等於實然。還是有人不守自然之法,而傷害他人之權利。諸個人為了保有自然狀態本有的美好,通過契約成立「civil society」。在Hobbes,「civil society」此一理性的、有公權力依法律治理的社會,乃是自然狀態的否定,而對Locke來說,則是把自然狀態之美好的保存與完成。重點是,在二者,「civil society」實乃是「the state」(國家)或「political society」(政治社會)。

 Hegel的「civil society」(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乃界於家庭和作為共同體的國家(State)之間的一種結社(Hegel, 2008)。此結社依法而構成,其成員乃追求自身選擇之目標的自由平等的個體。它有如下的特徵:一、它乃是一個交易體系;二、其成員追求需要的滿足;三、其成員有主觀的自由、個人權利;四、成員相互尊重和承認;五、有理性的法律規範;六、基礎的公權力結構(Parekh, 2004: 15)。綜上所述,黑格爾所說的「civil society」,乃是以自利的經濟人為成員,以私有財產、市場、契約為機制之需求體系(system of needs)。值得注意的是,Hegel認為真正的國家乃是共同體,如同家庭一樣,並不是以契約為基礎,他認為Hobbes和Locke錯把「civil society」當作真正的國家。

 晚近政治理論對「civil society」這個概念的分析討論,是在「civil society vs. State」架構中進行的,且著眼於「civil society」夠限制國家的權力,使其權力運作更為負責任和更為民主。根據(Young, 2000b: 158)的看法,這個意義的「civil society」是指:「相對地獨立於國家與經濟的私人結社的第三部門」(a third sector of private associations that are relatively autonomous from both state and economy)1。之所以說這些結社相對地獨立於國家,在於它們是自發的(voluntary)的,既非國家命令成立的,也不是由國家來經營,而是源自有共同利益的社群的日常生活和活動。其次,說這第三部門相對獨立於經濟,不是說其中的結社全然無涉於經濟活動,而是說這些結社不為利潤而營運。它們可能以消費者,募款者身分來參與經濟活動。甚至,這第三部門的活動有時涉及收費的服務或財貨的供給,但活動目標卻非以賺取利潤或擴大市場佔有率為目標。

 把「civil society」做前述的初步界定後,Young進一步把「civil society」自發性結社活動分解為三個層次或形式:即「私人結社」(private association)、公民結社(civic association)和政治結社(political association)。「私人結社」(private association)是關心自己的(self-regarding),其活動只針對或為了社員或參與者,如家庭、俱樂部、私人聚會。這種結社的活動,通常都是排外的。公民結社的活動主要是社員以外的其他人,甚至是以較大的人群為服務對象,如社區守望相助、環保團體、婦女團體、宗教團體。此種結社較前一種結社更具容納性。公民結社大都仰賴義工來執行其作,即使雇用員工,也大都以募捐所得來支應薪資或活動經費。有些單一目標的公民結社(如反死刑組織)可能有政治意涵。(Young, 2000b: 160-161)

 政治結社與前二者之差異在於,它自覺地提出社會整體該有什麼行動,其政治行動在於提出議題,如政府應有什麼作為、應該有什麼政策、當權者應如何為其作為負責等等,並呼籲對大眾公開論辯。許多政治結社旨在影響國家政策的形成或落實,諸如政黨、遊說團體,以及反對國家政策的某些特殊利益的結社(ibid.: 161)。

 除了Young把「civil society」視為由自發性結社組成的第三部門,英國倫敦政經學院「civil society」中心也有廣被引用的類似定義:「『civil society』是指根據共持的利益、目標與價值而形成的非強迫集體行動的領域……其制度形成不同於國家、家庭和市場……。『Civil society』通常包含著分歧的空間、行動者和制度形式,各有不同的形式性、自主性和權力。『Civil society』往往包含這些組織:註冊的慈善機構、非政府的發展組織、社區團體、婦女團體、宗教團體、專業組織、工會、自救團體、社運組織、倡議各類議題主張的團體」(Center for Civil Society, 2004)。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認為「civil society」乃「大觀念」的Michael Edwards。他認為,對不同研究進路就有不同的「civil society」觀。有一種進路與前述Young和 Center for Civil Society的「civil society」觀大致相同,視之為由自發性結社組成的第三部門,「『civil society』乃社會中有別於國家和市場的那部分,其形式旨在促進公共利益並助成集體行動,一般稱之為『第三部門』(the ‘third sector’),這個意義的『civil society』包含著在家庭和國家之外的所有結社和網絡(但公司例外)」(Edwards, 2004: vi)。

 雖說Young、Center for Civil Society和Edwards之「civil society」為第三部門說大致相同,但此中有一重要差別,即Young的「civil society」雖然也把國家、市場的組織排除,卻把「家庭」納入,而Center for Civil Society和Edwards的說法裡,「civil society」是不包括家庭的。

 「civil society」似乎被當作深化、鞏固民主的萬靈丹,很可能跟Ewards所說第三種進路的看法有關。這意義下的「civil society」,乃是「公共論辯、理性對話和發揮主動公民身分以追求公共利益之場域,亦即『公共領域』」。不言而喻,這樣的「civil society」,確是監督權力運作的重要機制。所以Ewards(2004: viii)直言,若不能充分理解「civil society」作為公共領域在民主制度及其發展中扮演的重要角色,我們就難以說對「civil society」有完整的理解。

 針對劉阿榮教授的【主題評論】文(以下簡稱「劉文」),在引言一開始就開宗明義地把「civil society」對譯為「公民社會」或「市民社會」,這表示文章主題所談的,要用通識教育去孕育的那個「公民社會」,就是英語「civil society」所指的那個東西。但那是什麼?不管譯為「公民社會」、「市民社會」或「民間社會」,若沒有明確定義或放在特定理論脈絡來談,光用漢語「公民社會」表示要談的是「civil society」,我們無法理解其實質意義的。通貫全文,劉文並沒有清楚詳細的定義和理論脈絡的說明。如本文第二節指出的,「civil society」自西方近代到當代的政治思想中,有不少意義上的轉折。若就Hobbes和 Locke來說,「civil society」實質上就是與「自然社會」(natural society)相對揚的「政治社會」(political society)或「國家」(the state)。劉文要談的「civil society」(公民社會)顯然不是Hobbes和Locke要說的。

 當然,對「civil society」定義的重要性,劉文並非全然不自覺,只是說法不清楚或有問題。他說:「探討『公民社會與通識教育』,至少涉及幾個重要概念,首先是『公民社會』,它具有多重意涵……『公民社會』可能指涉反抗威權體制的政治社會;也可能被視為透過『公民教育』的知識啟迪與行為陶鑄,形塑有教養的『公民資質』(citizenship)。」(劉文,第二段,黑體為筆者所加)。「公民社會」有多重意涵,劉文只說到兩個。第一個意義的「『公民社會』……指涉反抗威權體制的政治社會」。若配合劉文「……發展達成鞏固民主發展的公民社會」(第八段)、「要達到民主鞏固的程度……第一個條件是,發展出一個自由且活潑的市民社會(civil society)……」(第十一段)說法,可推估其第一個定義中的「civil society」,應接近前文Young(2002b)、Edwards(2004)、(Center for Civil Society, 2004)的說法,指的是「自相對獨立於國家、經濟(市場)與/或家庭之外的自發性結社和網絡所組成的第三部門」。也可推估與「civil society」作為公共領域(Ewards, 2004: viii)之說暗合。但之所以說「推估」,是因為劉文只有一個簡單定義,並未細述理論脈絡。即使推估正確,劉文若對於相對獨立於經濟與「國家」之第三部門,說它是「政治社會」,是易生誤解的。雖然,它的確有政治意涵。

 至於第二個定義──公民是會「也可能被視為透過『公民教育』的知識啟迪與行為陶鑄,形塑有教養的『公民資質』」,筆者認為是語焉不詳的表達,根本無從討論。

 再者,劉文主張要通過通識教育來孕育其心目中的「civil society」(公民社會),這裡涉及了兩個重要問題,要養成學生具備什麼能力素養?而所仰仗是什麼樣的通識教育?

 有關第一個問題,劉文說,「『台灣的公民社會』[之公民]必須兼具上述三種「公民」的意涵[應為知能或態度]:具備知識與德行;尚須對現況體制有獨立思考和批判精神;同時要負起公民對國家、社會的承擔……」(第八段)。

 我們先假定,知識與德行、獨立思考和批判精神,以及承擔責任的這些知能或素養,乃是公民必備的,但它們與作者認同的教育部「『公民素養陶塑計畫』所注重倫理、民主、科學、美學及媒體素養等五項核心能力之間」(第十三段),到底有何關連?為何現代公民或台灣公民要具備倫理、民主、科學、美學及媒體五種2素養或知能?這些能力的具體內容該如何理解與證成?筆者認為此中是大有討論空間的。3

 最後,劉文(第十三段)提到其心目中能養成公民能力,孕育公民社會的那種「通識教育」時,是以黃俊傑教授的版本為依歸的。此一通識教育,「就是建立人的主體性,以完成人之自我解放,並與人所生存之人文及自然環境建立互為主體性之關係的教育。所謂通識教育就是一種喚醒人的『主體性』,以促進『人之覺醒』的教育。

 黃教授的說法雖流通久遠,但仍然有理論上的困難或有待澄清之處的。說通識教育能夠或者要建立人的主體性,應無多大問題。但存在物要具備主體性或要成為一主體,至少具備理性自覺的這個條件,而互為主體性(應為主體際性「intersubjectivity」)則只可能建立在滿足這個必要條件的主體之間。但不管是自然或人文的「環境」,都不可能成為主體。因此筆者認為,黃教授「……並與人所生存之人文及自然環境建立互為主體性之間係」、「……使人與他所處的客體世界達成互為主體性」等說法在理論上是無法成立的,至少有待進一步的澄清。

 果此,劉文對其孕育公民社會的所仰賴的那種「通識教育」,應該重新審視之。


參考文獻
Center for Civil Society, Lse (2004). “What is a civil society?”
Available at http://www.lse.ac.uk/collections/CCS/what_is_civil_society.htm
Edwards, M. (2004). Civil Society. Oxford: Polity Press.
Glasius, M. (et al.) (2004). Exploring Civil Society: Political and cultural contexts. London: Routledge.
Hegel, G.W.F. (trans. Knox, T.M., rev. Houlgate, S.) (2008). Outlines of the philosophy of Right. Oxford: OUP.
Parekh, B. (2004). “Putting civil society in its place,” in Glasius (2004: 14-22)
Young, I. M. (2000a). Inclusion and democracy. Oxford: OUP.
Young, I. M. (2000b). “Civil society and its limits,” in Young (2000a: 154-95) 



注釋
1.Young這個定義中的「private associations」,應該是指「voluntary associations」。因為她隨後對「civil society」這第三部門之結社或結社活動進一步分析為三類,第一類就是排斥外人的「private associations」,其餘分別為公民結社(civic association)和政治結社(political association)。後兩類結社本質上正好不是排他性的「private」的結社。
2.為何是此五項?而不是六項七項?蔣中正似乎有遠見,告訴我們為什麼要研習三民主義。因為該主義與倫理、民主、科學有密切關連。他在1952年演講題目是:「三民主義的本質──倫理、民主、科學。」
3.每項能力怎麼理解?以美學為例,要養成此能力是要研習美學(aesthetics),包括東西方美學及美學史?或是要養成審美能力?倫理一項,是指我們要養成一定的品德,或者還要研習倫理學,學會倫理概念分析與應用的技巧,以便能處理當今各類大倫理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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