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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在線第 73 期(2017年11月)

迷路中的通識教育,
以「行有餘力則以學文」作為指引


文/王崇名 東海大學共同學科通識教育中心主任
 通識教育在台灣,是一條在迷路中前進的探索過程,有極為崇高的理想,卻是沒有前人的經驗引導如何發展(或許不是沒有前人,而是不願意相信前人),總是向美國學習(偶而旁及歐洲中古時期的博雅教育與日本的教養教育),一路走來些有成就,也多有失落。雖然總的方向看似不變,也未敢放棄高等教育與通識教育的理想,但是我們是否停下來認真想過?我常常自我反省,在這條艱辛之路究竟堅持了什麼?或是否遺忘了什麼?是認真在守護通識教育的神聖價值?還是膽大妄為自以為讀了幾本書就可以直達全人的境界,教別人怎麼達到全人(自己卻是得過且過的不全之人)?以全人教育之名而努力的通識教育,是否恪遵全人教育的神聖價值?這不僅僅是我個人的反思,也可能是當前高教環境劇變下,大學教職員生與曾經受惠於大學,或是對大學猶有期待的人所必須認真思索的問題,特別是關於通識教育的未來發展。

 以我所服務的東海大學,作為一所基督教大學為例,全台首先實踐通識教育,追求博雅教育與全人教育,已經走過一甲子,或許可以停下來,仔細回想東海大學過去六十多年來:「求仁與歸主,神聖本同功,勞心更勞力,專業復宏通,貫精麤與內外,東西此相逢,永生之光,被四表,立心立命,立人極於無窮」,校歌彰顯如此崇高的理想,東海大學究竟成就多少?作為凡夫俗子的我與東海大學教職員生,究竟有多少能耐可以成就如此神聖的理想與價值?或許是我在協助東海大學發展通識教育所必須認真思考的問題。我常常反思(可能也只是我個人的感受)早已徹底受世俗化侵襲的東海大學還能夠承擔如此神聖的價值嗎?如果願意繼續承擔,應該如何承擔,只能頑固堅持嗎?東海大學作為一所有理想性的大學,在當前高教環境劇變之下,依然極為辛苦地堅持高等教育的神聖性價值以及通識教育的理想性,所面臨的問題或許也正是當前台灣,乃至世界高等教育所必須認真面對的問題:神聖價值與世俗合理性如何相互融滲?特別是大學社會責任計畫與即將啟動的高教深耕計畫所必須深思的問題。

 不論是東海大學的校訓「求真、篤信、力行」或是校歌的理想,已經是面臨世俗合理化劇烈挑戰而不能承受之重,所有的教育理念已經遠離基督教精神,也離曾經試想會通的儒家倫理甚遠,甚至不知不覺被其他世俗化的大學所影響而不自知。目前或許只能緬懷過去的光榮,堅持基督教精神的形式,而無法與世俗合理性相互融滲,這是東海大學所面對的劇烈挑戰,也是任何有理想性的大學所必須認真面對的問題。如果任何大學的教職員與行政團隊還自以為可以承擔,那或許只是自我感覺良好,太看重自己作為人的能耐,而忘記人離開伊甸園的徬徨與脆弱,甚至無知。非教友的教職員生也不能忘記,其實人類自稱啟蒙以來,也才三、四百年,與過去的歷史相比,即便物質主義的成就非凡,但是就精神理念的發展而言,實在只能算是尚在啟蒙當中。離棄上帝的人類,在上帝的悲憫之下,有機會重新回到上帝身邊,或是從非基督教的論述而言,人類發展到目前為止,依然深陷於欲望無法滿足的淵藪之中。

 如何回到上帝身邊?或是成為真正的自由人,卻不是人類所可以自我度量思索的。不幸地,作為人每每大膽臆測上帝的想法或是自以為抓住真理價值時,卻又不知不覺陷入人的限制,甚至成為宗教教條主義或是世俗意識形態的暴力,還誤為那就是上帝或真理所應許的神聖價值。這不僅僅是宗教辦學所必須面對的問題,作為有理想性的大學都必須認真思索,大學作為現代社會真理價值的守護者。自啟蒙以來,大學真的有能耐取代宗教原有的社會責任與神聖性價值嗎?當大學徹底世俗化而不再擁有源自於宗教的神聖性價值,大學還是大學嗎?

 東海大學作為基督教大學已經無法免於世俗合理性的挑戰,雖然宗教干涉校務的影響力已經微乎其微,但是每每在行政衝突時,作為基督徒的信念往往令人敬畏,為上帝而戰的決心,有時候令非教友的老師們,敬畏兩難。但是教友的老師們卻是缺乏如信教老師們的熱情,完全臣服於世俗合理性而少有理想。在神聖性價值的堅持與世俗合理性之間,如何取得平衡不單是東海大學的問題,正是當前高等教育巨變所必須面對的問題。即便不是宗教辦學的大學,也必須面對其所守護的真理價值,除非已徹底棄守。但是很不幸地,很多大學已經完全臣服於世俗合理性。只要讀讀各校的教學卓越計畫、教育部支持的各項教育改革計畫,便能清楚感受到徹底世俗化的味道。

 相反地,如果每個人都宣稱他所信奉的通識教育理念,猶如教徒般地堅持,那會是什麼樣的場景?或是完全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只根據世俗合理性,一昧推行通識教育的改革計畫,結果又將如何?當前的通識教育已經成為被任意切割而少了靈魂的教育,或是只是高喊靈魂的價值,卻未見任何令人感動的委身實踐。或許這正是當前高等教育環境劇變所必須面對的根本問題。就筆者將近三十年在通識教育的實踐經驗,幾乎未曾聽過這樣的反思與討論。往往只是一昧高喊通識教育的神聖性口號,或是一股腦兒地拼命推行許多解決眼前問題的世俗化改革。神聖價值與世俗合理性之間缺乏對話、溝通與融滲,這才是當前高等教育與通識教育的根本問題。

 六十多年來在東海大學作為一所基督教大學的信念下,辦學一路艱辛,也一再地告訴我,我太不謙虛了,協助推動教育改革的我,只讀了幾本經典,就自以為可以揣摩上帝或是自以為已經抓住真理價值,並把這些想法強加於他人身上,甚至認為這就是通識教育。這是我過去的習性,我總是在要求別人,希望別人達到我所想像的上帝的理想,但是這真的是上帝的想法或是真理價值嗎?

 歷史殷鑑不遠,歷歷如在目前,自以為想到上帝想法或是抓住真理價值的人,是不容易輕易違背自己的想法,反而是更加緊抱這樣的想法而不鬆手,這是當前通識教育改革的隱憂:自以為與上帝想到同一個方向或是已經抓住真理價值,而一昧要求別人改善,卻未深切反思自己是否太不謙虛而膽大妄為。任何得極權主義或是暴政的口號,不都是如出一轍嗎?所有的宗教戰爭不都是因為,自以為與上帝或是真理價值站在同一邊而戰火連連嗎?

 通識教育或許不是少數自認為在執行上帝意旨或是抓住真理價值的人所能成就的。或許是一群不敢自以為想到上帝意旨或是抓住真理的人,深怕自己作為人的惡習而染汙了上帝意旨或是誤解真理價值的人,在戒慎恐懼、如臨深淵之中,謙虛而感恩並能代人著想,才能真正持續成就高等教育與通識教育的理想性。畢竟,通識教育往往與全人教育畫上等號,但是全人教育豈是背叛上帝的人或是才被啟蒙三、四百年的人,可以自我成就的。已是罪人有何能力自我拯救?才離啟蒙不遠,人真的完全啟蒙了嗎?以上帝之名或是追求真理價值所創立的大學,究竟真正實踐了上帝意旨或真理價值多少?沒有人可以知道,唯一可以知道的,就是面對高等教育環境的劇變,一路猶在摸索當中。或許感恩與代人著想才是唯一的路:重返作人應有的德行,必須先被確立,特別是任何推動教育改革的人,必須以此為戒,成為典範才能風行草偃,以收立竿見影之效。

 對於已經辦學六十多年的東海大學而言,特別是一所基督教大學,更應該積極面對下一個六十年,對通識教育、勞作教育以及住宿學習的生活教育進行徹底的整合,真正面對「求真、篤信、力行」與校歌的教育理想性,並積極與世俗合理性的大學價值對話,將宗教神聖價值與世俗合理性進行相互穿透的融滲。事實上,不論耶穌基督精神或是儒家倫理,就耶穌與孔子而言,都是對於當時過於異化的世俗社會,提出重建社會關係的建言並身體力行,並與門徒或弟子們共同學習,成為後人典範,幾千年經久不絕。下一個六十年的東海大學通識教育應該就是積極會通新教倫理與儒家精神,整合勞作教育與通識教育成為品格教育,並與專業教育相互融滲,成為以品格教育為重的基督教大學,並勇於作為兩岸四地高等教育的典範。這應該是東海大學通識教育未來應該積極反思與實踐的善盡社會責任與高教深耕之路。而東海大學所應該延伸與重塑的創校精神,也正是面對當前高等教育環境劇變時刻,台灣、兩岸四地,乃至世界高等教育所必須深思與實踐的課題。這是一條作為大學必走之路,當然是困難重重,然而大學作為現代社會最先進的社會組織,並起了領導的作用,如果妄自菲薄,不敢以如此崇高的理想性辦學,而畫地自限,將是現代社會徹底世俗化的全面潰敗。

 通識教育不能只局限於共同學科與通識課程,而必須是「大通識教育」的理念,這樣的想法在通識教育的前輩創導下已論述多年,以東海大學為例應該包含勞作教育(包含服務學習)、共同學科、通識課程、住宿學習以及與專業教育的統整,並以新教倫理與儒家精神的會通,貫穿彼此成為「大通識教育」,這正是東海大學創校時期的博雅教育。不過最為完整的博雅教育或是大通識教育更應是教職員以身作則,願意克己復禮為核心價值,引導學生共同成為君子,深切期盼回到上帝的身邊或是天人合一的境界,非常重視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的良善關係。

 近年來沒有任何一位校長、院長與一級主管敢公然反對通識教育,但是願意以身作則,身體力行者,卻是寥寥無幾。為何作為教育實踐家們,竟是如此膽怯?教育是社會關係的建立,特別是通識教育,如果校長與身邊的主管不能身體力行,任何的通識教育策略都是緣木求魚。校長與身邊的主管不能只是口頭上重視,更應該身體力行,以身作則,樹立典範。「行有餘力則以學文」,正是下一個六十年通識教育發展的主軸,專業知識必須後於德性修為,但是完全僅有神聖性的德性修為也不能成就全人教育,也必須輔以世俗合理性的知識,不過必須以德性修為為先要。大通識教育的理念就是品格與知識並重教育,但是絕對不是教條主義,而是師生共學,首重品格實踐的教育。有了好的品格,再學習專業知識。這都是大家所深知的道理,但是為何在實踐之路,卻是成就有限?什麼是最大的障礙?是制度不配合?經費不足?還是作為教職員本身的德性修為問題?害怕自己無法承受而不願意委身於德性修為,以身作則引導學生成為君子?

 在通識教育實踐將近三十年,我才逐漸恍然明白,大通識教育正是品格教育本身,不能只是專業知識的平衡教育。我作為大學的教職員應該要有此深刻的體會,絕對要以身作則,真正關愛學生,必須願意學習克己復禮,反求諸己的神聖價值,而不能一昧靠向世俗合理性的效率與效用,即便是少子化與低學費政策的巨大壓力之下,薪水可以打折,但是教育絕對不能打折。

 本校面對如此劇變的時刻,必須確立辦學的教育理念,推動本校教職員的共學,讓教職員真正認識作為教育工作者應有的神聖價值與世俗合理性,必須相互融滲的重要性,然後具體引導教職員在教學與行政服務上如何融入「善待學生」的教育理念與價值。不過教職員的共學團體,不是教條的宣導,而是藉由在日常生活實踐上的思辨,引導教職員承認「善待學生」的價值,是本校教職員必須守護與實踐的教育價值。

 在實踐策略上,先找志同道合的夥伴,以身作則,慢慢引起願意共同學習者的敬重,然後再慢慢擴散。導師會議與行政同仁講習會的功能都已經萎縮為政令宣導,即便是導師會議有所調整,也是杯水車薪,應該積極以提升教職員的教育價值為己任。這是需要宗教情懷(但非宗教狂熱),初期參與的教職員一定要有願意向宣教士學習的實踐精神。這樣的教職員在各校一定不乏其人,校長一定要以身作則,三顧茅廬,讓這些教職員共同相互扶持,而願意進行自身利他的教育實踐。這種實踐急不得,卻是刻不容緩。作為校長大學的領導人必須以身作則,以德性領導大學,而不只是清點產學合作的收入,或是計算全校研究論文的點數。

 就東海大學而言,如果願意勇於承擔成為一所真正的基督教大學,將早已過分世俗化而黯黑的大學社群裡,發出清明而深遠的亮光,清楚指引各大學的發展方向。這樣的器度不能獨獨苛求東海大學,而是台灣所有大學必須共同堅持的理想。已正式啟動的大學社會責任計畫,或即將啟動的高教深耕計畫,不是短期的譁眾取寵,更不向資本家靠攏的教育,也不是大學辦學經費的補助款,而是真正勇於協助恢復良善社會關係的高等教育與通識教育。事實上,也將藉此提升完全世俗化的專業教育,重返「行有餘力則以學文」的古訓。

 高教深耕計畫是根本究竟的教育計畫,應該完全符合大通識教育應有的精神,不能只是道德教條主義的神聖性價值宣導,更不是完全世俗合理性的效用考量,而是願意承認彼此神聖價值與有效成為良善社會關係的教育。如果大學社會責任計畫與高教深耕計畫不能重返古訓「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先安立好作為教育工作者(包括教育部計畫總主持人與各項一起推動的主持人)應有的德行,而一昧追求效用與創新,那只是在少子化與低學費政策問題的傷口上灑鹽。作為任何計畫的主持人與推動者,必須是「行有餘力則以學文」,這個「行」不僅深具實踐經驗,更必須是在實踐過程,成就自身利他生命智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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