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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在線第 72 期(2017年09月)

《大學的過去、現在,與應然》(一)
大學的目的與起源


文/游振鵬 中國文化大學教育學系副教授
 本文導讀範圍出自狄班科(A. Delbanco, 2012)的《大學的過去、現在,與應然》一書的第1-2章,其中,第1章是〈大學的目的為何?〉(What Is College For?),第2章是〈起源〉(Origins)。各章均充分展現Delbanco的觀點與論述,值得進一步思索,同時對我國通識教育及高等教育亦頗具啟發性,茲敘述如下。

一、大學的目的為何?
 教師的任務之一在傳授知識給學生,然而,現今多數的大學生擔心成績不佳被當,而教師也冒著期末教學評量成績不佳的風險。無論如何,教學是產出性的行為,將知識傳遞給下一代,以免所學隨著死亡而消逝。早期大學理念的核心常會有信仰的情懷,大學是美國人的田園(pastoral),學子在其中打網球,秋高氣爽之際玩美式足球;當時多數的學生修讀學科而非狹隘的職業訓練,反觀今日多數大學生卻聚焦於職業訓練。

 大學生常被視為社會菁英,菁英式教學讓他們有利於競逐商業、管理、高等教育部門的領導職位;然而,許多大學生生平第一次離開父母,過著與Facebook、Skype、Google Chat為伍的生活,實際上他們尚未真正自主,其選擇仍受限於如家長期待的外在力量。大學向來被認定為學生可以自我發現的時光,美國大學與歐洲大學的基本差別是,美國大學生在上大學之前已被期待要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以及自己能做什麼。時至今日,宗教逐漸被視為私領域,多數的大學並不介入學生的宗教信仰,亦即不以宗教為大學生的精神權威;然大學仍扮演協助學生反思、發揮潛能與熱情、真誠面對自己且負責對待他人的角色。

 過去,大學時常被視為父母將其子女交付「暫時監護」(temporary custody)的場所,正如牛津、劍橋大學的四週有石牆、大門、高聳的藩籬。這與現今我們對大學的期待不同,一般認為進大學意謂獲得無拘無束的自由。今日大學生活的自由度擴大許多,體現於學科多元與學習領域選擇的自由,少有大學規定畢業所需修習的特定課程,修習科目表大致介於百科全書(encyclopedia)及中式菜單之間,學生可以這個選一點、那邊選一點,而不用主修「硬」學科(hard sciences)。

 基於上述,大學文化已有頗大改變,諸如選修課程日益增加、1960年代後期住宿管制(parietal rule)的禁止等,導致大學生學習方式也產生重大轉變。因此,學生與教師的心智世界總會有落差,當教師好不容易掌握到學生心智,新學生又帶著新態度進來了,就這樣一直循環。然而,大學本身的改變很小,大學的課程與教學除了科技設備的更新外,其餘並無多大改變。另一方面亦無大的變化:學生依然在尋找上大學的目的、不確定人生目標、擺盪於父母期望與市場需求之間,也會以作弊和喝酒來因應壓力。多數大學生仍不清楚為何他們要進入大學,其中有些總是缺乏目標、感到無聊或困惑;有些儘管已有目標,但常聚焦於獎勵,多數學生會找尋他們所關心的。

 基本上,大學的目的有三,首先是經濟的目的,其下又有兩個目標:一、提供大學教育給更多民眾有利於國家的經濟健全(economic health);二、就讀大學有助於提升個人的經濟競爭力(economic competitiveness)。政治人物經常強調第一個目標,如美國總統歐巴馬曾言:今日國家若失去教育,明日的我們將會失去競爭力1。就第二個目標——提升個人的經濟競爭力而言,大學文憑優於中學文憑,係進入就業市場的最低要求,同時有大學學位的人比沒有大學學位的人賺更多錢,此目標說穿了就是要增進人們的賺錢能力(earning power)。然而,美國目前面臨的警訊是青年人口接受後期中等教育的比例相對低於其他已開發國家,這意謂下一世代的美國成年人所受的教育將較上一世代少。此外,美國素負盛名的大學常在培育商業、法律、政府部門的領導階級,意即頂尖大學(best colleges)正在維護社會的不平等,大學貌似在促進社會流動,實則已然成為財富再製的體系。

 大學的第二個目的政治的,伴隨民主理念而來,培育具有民主素養的公民群體(democratic citizenship);誠如T. Jefferson宣稱,美國若要繁榮與維繫,主要有賴於有教養的公民群體。於今觀之,更是如此,當前我們常面臨諸多矛盾、衝突的主張,身為公民必須作出選擇、分辨其間的差異,並提出負責任的論點,此即大學教育之目的。以上的精神正落實於哥倫比亞大學的「核心課程」(Core Curriculum)中,該大學的所有學生須修習核心課程,修課同學大致來自相同的社經及人際背景,教授、研究生和大學生每週討論指定的文本,他們儘管來自不同領域,卻都關注類似的實質議題。質言之,通過核心課程,學生彼此之間不再完全陌生。

 大學教育目的除了提升國家與個人競爭力、及培育民主的公民資質外,第三個目的即博雅教育(liberal education)。哥倫比亞大學的核心課程規定,大學有二年的文學與哲學經典的課程,同時須修習各一學期的藝術及音樂;最近新的規定是學生在大學畢業前必須對當前的科學發展有基本瞭解,也就是在教導學生如何享受人生。申言之,大學應協助學生打開感知(senses)與心靈,不僅須閱讀文學名著及涉獵基礎的政治理念,亦須學習色彩與形式、音律與和諧。這樣的教育可抗衡功利價值(utilitarian values),而讓許多無價的經驗滿盈生命。上述哥倫比亞大學的核心課程即為博雅教育,博雅教育源自古希臘、羅馬時期自由七藝的傳統,但經由啟蒙運動時期發展至今,內涵已較為擴大,其實就是廣博學習過去的知識,以協助我們批判地思考現在的議題。

二、大學的起源2

 我們今天所知的大學實際上起源自英國。十七世紀初,移居新英格蘭的新教徒將college這個概念帶到了美洲。教育對清教徒(puritans)──這是新教徒的敵人對他們的稱呼,命名的理由是新教徒恪守嚴格的心智和精神規約而言──十分重要,因此當他們抵達新大陸後,認為辦教育是當務之急,於是,他們從前在英國牛津和劍橋等學院的求學經驗,自然而然地成為他們辦學時效仿的依據。最早的英國colleges建立於十三世紀,原本的用途是作為神學院學生的安憩處所。這群學者的任務則是為那些捐助college的資助者的靈魂禱告,換取的是勞役的免除。從今天的角度來看,最早的colleges是一群獲得獎學金的研究生聚集之處(groups of graduate students on fellowship)。到了十五世紀,college的功能有所轉變,變成定居在學院內的學者教導大學部學生(undergraduate)、並提供住宿的地方,學者並可藉由教學謀生或增加收入。當時college的住宿生來源可分為二大類,一類是college捐助者的男性子弟;另一類是在品性和拉丁語能力方面受中學校長肯定並被推薦入學的學生。換言之,當時的college沒有入學考試。

 到了十五世紀後期,牛津college的校園建築開始有所改變,舊時的修道院式建築轉變為現代的學院式建築──宿舍可由內院直接進入,內院的走道則可連接到小教堂(chapel)、圖書館和大廳(hall)。大廳是college生活的中心所在,許多活動都在大廳舉行,包括用餐、演講,有時還有音樂和戲劇表演。大廳的一頭擺著一張「師長席」(high table),是老師們與院長(Master,學院內唯一可結婚的師長)的用餐席位,師長席在college中的一項重要意義是,學生在用餐時得以見識到老師們之間的社交和智識交流,這樣的情景會激勵學生用功念書,以期自己未來具備豐富的學養,有資格成為席間的一分子。

 college學生的一天是這樣的:以黎明前的晨禱作為開始,接著是聽課(lectures)、自習(study)和冥想,如此安排,反映的是修道院中的戒律和禁慾體制。在此嚴格的college環境中孕育出好幾位歷史上的名人,如John Milton、Oliver Cromwell和Isaac Newton。哈佛學院創辦之初,主要的學習內容還是以神學為主,但神學科目已經不是唯一,邏輯、倫理學、算數、幾何等科目同樣受到重視。十七世紀時,只有不到一半的哈佛畢業生擔任牧師。簡言之,美國college在創設之初就不侷限於狹隘的宗教服務,而有更遠大的目標,如同歷史學家Samuel Eliot Morison所言:「學院要發展全人,包含身體、靈魂、智識的發展,以培養出團結、文雅,樂於公共服務的人。

 因此,早期的美國college要求學生除了研讀聖經文本和注釋外,還要學習歷史及自然科學,這三大類知識就近似於今日大學的人文學、社會科學、自然科學的三大學門。一所college中所匯聚的各種知識應當是緊密相連、不相分離的。因為,知識如果是造物主的作品和行動,那麼體現造物主意志的知識當然應當是一統合的整體。匯集所有知識成一統合的整體亦即大學(university)一詞的根本涵義。直到1870年左右,「了解上帝的真理」仍是美國college的官方目的。除了作為知識的統合整體,college還有另一項重要的意義,亦即培育學生人格的場所。Morison說:「缺少學院生活(college life)的大學生涯不值得擁有。因為書本知識的學習或可藉由聽講和閱讀習得,然而品格(character)唯有藉由學生作為學院中的一員,透過學院生活與師長同儕相互討論、共同起居飲食、一同遊樂、一同禱告,透過這樣與他人密切且頻繁的互動交流,才可能逐漸陶成。

 college的形成便是如此:由基督教修道院的形式發展為學生共同學習及生活的college。而college的概念被清教徒帶到新英格蘭後,與原先的教會(church)概念更加相互輝映,意義也更為擴展。在新英格蘭,教會意謂的不是冷冰冰的建築物,而是一群人出於自發性地聚集在一起以相互支持;college則意謂著原本分散於各地的學生能夠生活在一起,一起飲食起居、聽課、聽牧師講道,互相分享每天的學習和生活。這種學院生活方式(collegiate way of living)的重點在於,學生能夠從同儕身上學到一些重要的東西,即是所謂的「橫向學習」(lateral learning)。

 除了課堂討論、橫向學習外,美國首批college的創辦者特別熱愛的還有另一種教學型態──「講課」(lecture)。lecture原是中世紀拉丁文legere,即「朗讀」的意思,意指學者大聲朗讀及解釋《聖經》、基督教教父的著作、經典文本。在清教徒的傳統中,lecture一詞則有其特定的意涵。十六世紀晚期,由於教區中的牧師已經無法滿足大眾對於講道的需求,居民們於是聘請一些剛從college畢業的青年作講師(lecturer),幫居民講道。上述的宗教經驗便是現代college講課制度的起源,並從而成為美國college的傳統。這項傳統的真正力量顯現在:在講課過程中,講者與聽講者都在進行探索性的反思(exploratory reflectiveness)。老師的講課不是僅僅依照事前準備好的講稿照本宣科,而是將每一次的講課都當作一次自我反思。亦即,老師在課前雖會準備講課大綱,但會將每次的講課都視為一次重新思考該議題的機會,保持開放的心胸,隨時自我修正。綜言之,一場好的講課就是要讓在場的人都有重新思考問題的機會;有對話的性質(dialogic quality)──講者自我反思,並吸引聽講者也投入自我探索。 


注釋
1.原文是...countries that out-teach us today will out-compete us tomorrow.
2.本節係參考但昭偉老師的導讀稿內容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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