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線上閱讀

:::
第六十七期:人權教育與通識教育

推動人權教育的歷程與通識教育的關係


文/黃默 東吳大學端木愷講座教授
 2011年1月,我在《通識在線》發表了一篇短文,討論普世價值、東亞崛起、與通識教育的議題。1當時的背景是不少華人學者大談東亞崛起與儒家思想,深信華人的文化傳統是當代人類社會的另外一條出路,也強調東亞文化能為通識教育帶來一個嶄新的視野。與此同時,也有不少有關中國傳統書院的討論。我在短文中表示了不同的看法,認為當代的通識教育不能回到傳統的範疇,必須與普世價值──尤其是民主政治──密切相關,並提出了幾項普世價值,做為通識教育的核心內容。

 過了兩年,我又寫了一篇短文,討論通識教育與社會責任。那時候,是社會運動比較寂靜的年代,但又有不少討論,期待社會運動與通識教育密切連接,甚而作為通識教育的核心。我也十分遲疑。在我的短文〈誰的社會責任?怎麼樣的通識課程?〉,2我十分肯定社會運動為特定族群,不論是勞工、移工、新移民、或是原住民爭取權利,也有助於帶來一個多元文化的社會。但我強調,我們不能對通識教育有過多的期待,尤其不能把社會運動與通識教育劃上等號。2014年318青年學生佔領立法院,412佔領行政院,並受到強制驅離,掀起社會運動的高潮,也對台灣政局帶來了巨大的衝擊與影響。雖是如此,我的基本立場並沒有為之改變。那麼,我對人權教育與通識教育的看法又是如何呢?

 如果我的想法沒有大錯,我們既不能回到想像中美好的過去,也不能將通識教育的工程寄望於社會運動。那麼當代的通識教育應該是怎麼樣的一個樣貌?

 我想,我們必須先肯定,當代的通識教育不能悖離普世的價值,也必須聚焦於解決當代人類社會的問題。通識教育是為了教導大學生瞭解他們所處的時代、彌補他們專業教育的不足。具體來說,通識教育應該包括下列的幾項核心的價值與知識。

一、對環境的關懷與保護
 自從工業革命以來,人類社會的生活水平得到改善,貧窮問題也逐步解決,但對自然環境的破壞非常嚴重。在轉型中的傳統社會或是比較低度發展的社會,環保意識十分低落,對環境造成巨大的破壞。然而,我們也瞭解到,環境破壞,空氣、水源受到污染,氣候變遷,人類的生存也必然受到威脅。我們把對環境的關懷與保障列為通識課程的核心價值,應該是不爭之論。

 環境的關懷與保護,牽涉非常地廣泛。比如說,原住民傳統領域普遍受到搶奪,傳統生活也維持不下來,就與環境的保護密切相關。再說,多年來,泰國佛教改革派的僧侶反抗政府開發的政策,試圖保護原林,是另外的一個例子。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人類對非人類物種的同情與保護,也可算是環保意識的一環。

二、對和平的維護
 當今我們的生活深受戰爭的威脅。近年來,宗教的衝突加劇了戰爭──尤其是內戰──帶來的災害,也造成了難民潮。前南斯拉夫內戰將一個幾百年來不同族群、不同宗教和平相處的社會,摧毀殆盡;盧安達的內戰,在短短一年內,造成八十萬人的死亡。再說最近中東的戰爭,帶來歐洲的難民潮,也造成歐盟內部的分裂,似乎有解體的可能性。這些苦痛的經驗使我們深刻地瞭解,如果不能消弭戰爭,不論是國家之間的戰爭或是內戰,或是族群間的衝突,即使只是過一個和平的日子這樣最卑微的願望,也不可能。這也是為什麼多年來聯合國組織把和平、人權、與發展相提並論,認為戰爭不能解決當代的什麼問題;消除貧窮,保障個人最基本的權利,才是和平的保障。

三、科技、哲學、文學與藝術的素養
 作為當代人,不能缺少對科技、哲學、文學與藝術初步的涉獵與掌握。這裡所說的科技,沒有遲疑是普世性,是沒有國界限制。比如說,當代生物醫療科技突飛猛進。如果我們的大學生都能有初步的知識,有助於開拓視野。哲學與邏輯是為了訓練思辨的能力;藝術與文學涉及對不同文化的尊重與瞭解,也是內心情感的表達,與對生命較為深刻的體會。

 以上所說,環境的關懷與和平的維護是為了確保一個適於人類生存的環境,而科技哲學較注重個人的素養,使我們的大學生能追求有意義的生活,能過一個多彩多姿的人生。

 再就課程的規劃與實際的操作而言,我們不難想像各種不同的規劃。以台灣的情況來說,近幾年來大部分的大專院校都設有通識教育中心,主導課程的規劃與師資的聘任。這樣的布局,有它的優點,但是,卻自成一個體系,也容易與專業課程分開來,造成通識課程與專業課程的對立與衝突。

 從上面的敘述來看,人權教育與通識教育有不少重疊之處,或是說,人權教育是通識教育中十分關鍵的部分。然而我們也可以稍作區隔,人權教育的關注也與通識教育的偏重有所不同。較之通識教育,人權教育尤其重視個人的權利,重視法治與民主政治的運作。自從二戰以後成立聯合國組織,人權教育歷來是大家關注的議題。最早提到的是人性的尊嚴、自由與平等,種族、宗教之間的和諧,與和平的維護。其後幾十年來,人權教育的內涵一步步擴大。1995年,聯合國倡導「人權教育的十年」,3影響所及,尤其如此。

 在台灣的情況,人權教育的倡導可回溯到1990年代中期。政府部會、大學與民間團體對人權教育的啟動與發展,都有所貢獻,而且相互影響;既是合作的關係,也在若干議題上有所爭論,民間團體對政府的態度與措施,有不少批評。具體來說,當時台灣社會與政府積極從事教育改革,民間團體設立了「410教育改造聯盟」,極力鼓吹開放、鬆綁、廣設大學,倡導校園自治,教師專業自主,人民參與教育事務。雖然人權教育並不是教改關懷的核心,但也為推動人權教育提供了一個空間。1994年4月10日的大遊行,將這一次教育改革推向高潮。在中央研究院院長李遠哲主持下,「教育改革審議委員會」提出《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廣受政府與民間組織認同與支持。1998年,教育部公布《國民教育階段九年一貫課程總綱綱要》,首度提出人權教育為融入式的教學議題之一。這個提法受到不少的批評,認為融入式的教學容易導致虛應故事,難以發揮實質的影響,但不能不說是一個新的試驗。隔年,1999年通過了《教育基本法》。其後二、三十年以來,國、中小人權教育所獲得的資源與支持,起起伏伏,與政府的政策密切相關。

 在陳水扁政府最早兩、三年,表現最為積極。當時,陳水扁承諾與國際人權規範接軌,4在總統府設立人權諮詢委員會,教育部也設人權教育委員會,邀請學術界與民間團體人士參與,也撥出若干經費,補助學校與民間團體在人權教育方面的活動。但2004年至2005年間,情勢丕變,人權教育逐步不受重視,最終淪為輔導管教的一個環節。2004年4月10日是「410教改遊行」的十周年,幾個民間組織,包括台灣人權促進會、中學生學生權利促進會、女學會、勵馨基金會、與永和社區大學等,創立「友善校園聯盟」,提出基本訴求是反對體罰,保障學生的權利。5從當時的宣言來看,這個聯盟仍以人權教育為核心,以後的發展,看來並不是他們所預見的。另外兩個事件,對人權教育的式微,影響尤其深遠。在2005年4月,杜正勝接任教育部部長,在十分短暫的時候,提出「台灣主體性」的問題,強調台灣本土教育、培養現在國民、拓展全球視野、與強化社會關懷。「台灣主體性」正式成為教育的核心價值。6在2005年9月間,國民黨與民進黨在立法院僵持不下。國民黨立法委員攻擊民進黨設立「黑機關」,要求行政部門裁撤沒有法源依據的機構,教育部人權教育委員會因之改名為「人權教育諮詢小組」,取消原來的分組編制,既減少了資源,也改變了運作的模式。這對人權教育的推動,不能不說是個挫敗。

 馬英九政府執政八年,對人權的推動可以說是一個十分弔詭的年代。一方面,馬英九政府在推動兩個國際人權公約、兒童權利公約、與身心障者權利公約方面,獲得不少的進展。既簽署了這四個公約,並通過施行法,使這四個公約取得國內法律的效力。同時也邀請國外學者專家到台灣來,審查政府所提出來的國家報告,十分得到國際社會的好評。7另外,早在中華民國政府退出聯合國以前,已經簽署並批准了《消除一切形式種族歧視公約》,存放聯合國秘書處。《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也在陳水扁政府最後一年;在立法院通過,但其施行法,卻遲至2011年才通過。這五個國際人權公約的施行法,都規範了對政府部會公務員的訓練。雖然這個公務人員集訓的計畫受到不少的批評,但仍不失為一個起步。

 然而,在國中、小以及大專學院人權教育的推動,馬英九政府卻少有作為。當前碩果僅存的一項人權教育計畫,是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林佳範教授所主持的人權教育輔導團計畫。不過,在大專院校與國中小學,仍然有不少出色的表現。比如說東吳大學人權學程,或邀約民間團體的專家與學者共同開課,或鼓勵同學們到民間組織實習。在國、中小學,已經有不少老師發展出十分有初創性的教材與教案,鼓勵學生們參與社會與學校的事務,從中學習到人權與民主的價值。最為出人意表的,是有關高中歷史課程的爭論。在馬英九政府八年中,歷任四位教育部長,高中課綱的爭論不但沒能得到共識,反而在高中歷史課綱編輯委員會引起非常多的爭論。幾位同情政府、並以政府代言人自居的委員,大談課綱違憲的問題,主張「撥亂反正」,最後終於引起高中學生「反黑箱課綱」的活動。在吳思華擔任部長的時候攻擊教育部,教育部也將幾位學生繩之以法。到當今,仍然是餘波盪漾。這項爭論,超越了人權教育的範圍,實為意識型態之爭,也就是歷史教育應該以台灣或中國為主體的爭論。8 

 再從學術界推動人權教育的歷程來看。最早是在1995至96年間,東吳大學政治系的幾位教授,與當時陽明醫學院(現為陽明大學)、台北市立師範學院(現為台北市立大學)的幾位同仁,向當時國家科學委員會提出一個為期三年的研究計畫,分為「國中、小組」、「中學組」、與「大專組」,編纂人權教材。我們組織了一個十幾位教授、研究生與國中小老師的團隊,分別來推動這項工作。但在初步完成一些教材以後,我們意識到只有教材而沒有適當的國中小老師授課,計畫不可能產生什麼作用,隨之改變我們的計畫,轉而強調師資的培訓。在2002年至2004年之間,這個團隊走遍各個縣市,包括金門與馬祖,以辦理工作坊的形式,集訓國中小老師。工作坊以初階與進階,為期或是一日、或是三日。在這個過程中,台北市立大學湯梅英教授負責大部分的工作。我們的團隊也與陽明大學周碧瑟教授以及柏楊的「人權教育基金會」密切合作。

 大專院校的人權教育,也始於東吳大學。1995年開始,開設有關人權的課程,如國際人權法、婦女權利、原住民權利等課程。2001年,設立張佛泉人權研究中心,建立台灣第一個專業的人權研究與教學中心,以促進人權議題的跨領域研究、人權教育的推廣、人權工作者的訓練以及國際學術交流為目的。2004年,成立人權學程,為大學生提供跨領域的人權教育。2008年,設立人權碩士學位學程,是當前台灣唯一授予碩士學位的人權課程。近幾年來,不少大學也都開設人權的課程,但並沒有授予正式的學位。2011年,東吳大學創辦《台灣人權學刊》,以促進人權研究的長遠發展,並討論台灣/華人社會在生存與發展所必須面對的人權議題,也兼顧國際社會中人權法與人權運動的動向。

 最後,從民間團體的經驗來看。1980年代後期,隨著政治上的解嚴,社會運動風起雲湧。非營利的民間組織紛紛出現。許多人權團體,如台灣人權促進會、婦女新知、消費者文教基金會、人本教育基金會等,或為一般性的人權議題發聲,或為特定的弱勢族群爭取基本權利,對政府造成壓力,影響政府的公共政策。與此同時,這些人權團體在活動中勢必涉及到人權理念的宣導,可說是非正式人權教育的一部分。90年代中期,柏楊創辦「人權教育基金會」,是民間團體中專注人權教育的一個案例。當前的情況是,幾乎所有的民間人權團體都在一個程度從事人權理念的宣導。他們所提出的報告十分完整,學術水平也一步一步提升,已經成為人權教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幾十年來,台灣人權教育的推動,可說篳路藍縷。政府並沒有比較完整的政策可言,但學術界與民間團體卻是盡力以赴。展望今後,蔡英文政府對人權的保障有所承諾。我們可以預期,如果今後設立一個有實質影響力量的國家人權委員會,對人權教育必然有所推進。從上述有關課綱的爭論來看,人權教育尤其應該堅守《世界人權宣言》與《兒童權利公約》的原則,才不至於重蹈覆轍,各持己見,困於意識型態之爭。又人權教育與性別教育、環境教育之間是怎麼樣的關係,也需要進一步來規劃。再就教育的實踐而言,我比較傾向於理論與實踐並重,鼓勵同學們從生活中瞭解、體會人權的核心價值。這樣說法,在一個程度來自於杜威教育哲學的影響。杜威哲學在50年代以後深受批評、趨於沉靜,近年來又重新受到重視。歐美研究人權、民主教育的學者,也強調理論與實踐的整合。9然而我們也可以預期,人權教育也必然受到一些抗拒。一方面來自於傳統的價值與思維,對個人的權利幾乎與自私自利的行為等同起來;教育界威權的傳統,也並沒有完全改變過來。另一方面,在新政府急於完成的諸多改革項目中,人權教育所能得到的資源與預算,也勢必受到限制。我們在學術界,也只能以樂觀開放的態度,盡我們的一份力量。


注釋
1.黃默,2011。〈普世價值、東亞崛起與通識教育〉,《通識在線》32,http://www.chinesege.org.tw/geonline/html/page4/publish_pub.php?Pub_Sn=37&Sn=1055
2.黃默,2013。〈誰的社會責任?怎麼樣的通識課程?〉,《通識在線》46,http://www.chinesege.org.tw/geonline/html/page4/publish_pub.php?Pub_Sn=13&Sn=1508
3.UN Human Rights Office of the High Commissioner, 1995, "United Nations Decade for Human Rights Education (1995-2004)," http://www.ohchr.org/EN/Issues/Education/Training/Pages/Decade.aspx.
4.請參見陳水扁於就任第十任總統時的就識演說全文:〈台灣站起來──迎接向上提升的新時代〉,http://office.fhjh.tn.edu.tw/teach/society/civic/sophia/civichtm/中華民國第十任總統陳水扁%20宣誓就職演說全文.htm
5.友善校園聯盟,2004。〈終結體罰,建立友善校園〉,http://www.tahr.org.tw/node/361
6.參見杜正勝,2016。〈主體教育、意識型態與文化思維〉,《民主視野》12,http://www.lthsociety.org/index.php?action=visions_detail&id=122&cid=157&ccid=151;以及韓國棟,2016,《走在風尖浪頭上:杜正勝的台灣主體教育之路》,台北:時報。
7.有關2013年台灣首次國家人權報告的審查,請參見《台灣人權學刊》第2卷第1期,「人權現場」一欄的七篇文章。
8.有關高中歷史課綱的爭論,請參見周婉窈,2010,〈新政府撥亂反正?還是歷史教育大復辟?〉,http://enews.url.com.tw/south/56491;張亞中,2013,〈從日治到日據:撥亂反正的起步〉,http://hk.crntt.com/doc/1026/9/9/1/102699188.html?coluid=33&kindid=4372&docid=102699188&mdate=1015111236;杜正勝,2016,〈主體教育、意識型態與文化思維〉,《民主視野》12,http://www.lthsociety.org/index.php?action=visions_detail&id=122&cid=157&ccid=151
9.Audrey Osler, 2000, Citizenship and Democracy in Schools: Diversity, Identity, Equality, Stroke on Trent: Trentham. 
cron web_use_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