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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在線第 66 期(2016年09月)

鼓勵閱讀——十分鐘介紹課外書


文/張元 清華大學榮譽退休教授
 今天,大家都在強調閱讀的重要,或許正是反映閱讀風氣陷入低谷,閱讀風氣何以不振,有人怪罪智慧型手機的普及。我們都知道,智慧型手機的使用已是不可阻擋,無法逆轉的潮流;不過,手執一卷,神遊書中世界的悠然與愉悅,不是緊盯手機屏幕的蠅頭小字所能取代。記得讀過一篇網路文章,是一位印度工程師寫的,描述他從德國法蘭克福飛往上海的旅途所見,飛機上的中國人都拿出最新款式的手機或平板,不是玩遊戲就是看電影,而歐洲人大都看書。文章結尾好像是:一個不讀書的民族是沒有希望的民族。難道歐洲旅客沒有手機或平板嗎?當然不是,兩者之間只是利用時間、旅行安排,以及閱讀習慣的不同罷了。您也許會說,中國大陸受到文革的荼毒,經濟起飛,文化跟不上,我們台灣不是如此,我也希望我們台灣有很好的讀書風氣。且不說台灣在2009年PISA閱讀素養測試,得了OECD國家中的第25名,被第一名的上海遠拋在後;就是2012年進步到了第9名,也在上海、日本、香港、新加坡、韓國等我們的競爭對手之後。我印象中讀過另一篇網路文章,一位來台留學就讀某名校的歐洲學生,非常稱讚她的台灣同學,聰明、用功、和氣、友善,只是覺得台灣同學見面大多談哪一家的炸雞排好吃,讓她感到新奇。

 其實,學生未能養成閱讀習慣的最大因素來自我們的升學制度。老師為了學生考上名校,全力輔導各種準備,而考試又是以標準化的選擇題為主要題型,學生不須閱讀思考,只要死記硬背即可獲得高分,不斷的練習致使學校生活枯燥無聊,青少年應有的好奇心、求知慾都遭到遏止。最近讀了村上春樹自傳性的隨筆《身為職業小說家》(時報出版,2016年1月),他談到學校,幾乎都是否定的語句,原因也與升學考試有關。例如:

 按照這個國家的教育制度,基本上幾乎所有的學科,都不太考慮如何靈活地提高個人資質。看起來好像到現在還照著手冊填塞知識,只顧傳授學生如何應考的技術。

 然而,村上這位知名的大作家是怎麼在學校中成長呢?他以「閱讀」為最重要的事,他是這麼說的:

 總之,閱讀這件事對當時的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不用說,世上有太多比教科書更精彩刺激,內容更深奧得多的書。在翻閱這些書時,可以感覺到內容從開始讀起就一一化為自己的血肉,有一種活生生的物理性感觸。因此實在不太有心情去為考試而認真用功。實在不認為把年號和英語單字機械性地塞進腦袋,對自己未來有什麼幫助。不是系統性而是機械性勉強背下的技術性知識,隨著時間過去又會消失,被某個地方──對了,像知識的墓地般陰暗的地方──吸進去消失掉。因為那些東西絕大部分都沒有留在記憶裡的必要性。

 村上春樹是獨一無二的,村上的經驗不宜做為學習的典範,但是,上學不能只是為了考試,而是要多讀點書,應該是說得通的道理。今天,大家都在倡導閱讀,我們也應該桴鼓相應,在各自的崗位上盡一己之力,我的方法就是利用上課開始的十分鐘所謂「開場白」,介紹一本課外書。

 走進教室,在黑板上寫下書名,出版者及出版年月,如果作者是一位同學應該知道的大師,則寫下他/她的大名。拿起書,把封面顯示給大家看看,對作者與此書的背景略做介紹,就翻至最後,把我自己寫的「讀後」,一字一句慢慢念出。接著,翻到書中摺好地方,念一段或兩段書中的文字,一方面可以略嘗內容的滋味,也有讓學生聽聽譯者的功力。因為我基本上介紹全世界讀書人都在讀的書,所以譯文的好壞影響甚大,而今天台灣譯者水準很高,譯文大多通順流暢,易於閱讀,而用詞典雅,表述優美的譯文,更是值得欣賞。

 我不記得從那一年開始,但記得賽巴斯提安哈夫納的《一個德國人的故事》是上課推薦的第一本書,此後每週一本,從未中斷,直到今天。就以104學年度第一學期為例,我介紹了十三本書,依序為:一、《被討厭的勇氣──自我啟發之父「阿德勒」的教導》,究竟出版,2014,11;二、《山屋憶往──一個歷史家的臨終自述》,左岸文化,2015,6;三、《耶路撒冷的移居者》,商周出版,2015,4;四、《這才是伊斯蘭國》,究竟出版,2015,7;五、《2050科幻大成真》,時報出版,2015,6;六、《惡人──普通人為何會變成惡魔》,立緒出版,2015,10;七、《印尼──眾神遺落的珍珠》,聯經出版,2015,6;八、《凝視死亡──一位外科醫師對衰老與死亡的思索》,天下文化,2015,9;九、《走路,也是一種哲學》,八旗文化,2015,8;十、《不安的山谷──中亞、小國的政治悲劇》,八旗文化,2015,8;十一、《大轉向》,貓頭鷹出版,2014,1;十二、《扭轉貧富不均》,天下文化,2015,10;十三、《無用之用──醞釀之必要,徒然之必要,歡迎來到無用時代》,漫遊者文化出版,2015,11。從這個書單可以看出,我不介紹歷史與小說方面的書,所介紹的,大都是最近出版的。(按:近年的書單以及最近添加的「讀後」,請參看清大歷史所幫我設立的部落格:「張元談歷史話教學」。)

 我為什麼要在歷史課堂介紹課外閱讀的書?首先,近年好書很多,不讀可惜:其次,讀了好書,有助於我們思考與表述能力的提升;第三,培養我們的閱讀習慣,得到閱讀的樂趣。至於上課之初利用開場白安定學生的情緒,以便導入課程,則猶在其次。

 這些書從何處得知?主要《中國時報》的「開卷」版,其次是朋友與學生的提供,清大歷史所博士候選人陳冠華,時常告知一些我在「開卷」未見到或未曾注意到的好書,如《好人總是自以為是》(大塊文化,2015,4)就是她說這是一本「好看的好書」介紹給我,果然很好,我推薦給學生,學生也很喜歡。記得多年前,清華資訊工程系的一位同學張羽祈,下課後說,老師推薦給我們很多書,我也想推薦給老師一些書,我說太好了,學期結束,我收到一份十本書的書單,我立即買了《語言本能》與《路西法效應》兩書。最後收到她的三本書單是2012年10月,其中《動物性社會──愛、性格與成就的來源》我讀了很喜歡,當然也介紹給上課的同學。另外一本談大腦,深了一點,一本談網路,技術面稍多,我買了讀了,但未在班上推薦。其實,還有不少朋友、同學口中的好書,也是我選購閱讀的訊息來源。再者,就是逛書店,往往看到意料之外的書,我常去的是羅斯福路的「政大書城」,我向學生推薦的《讀書回憶錄》、《為什麼讀書》與《大轉向》都是在那裡看到買下的。政大書城於2016年2月19日結束營業,我順路逛逛書店,買一、兩本好書的樂趣也就不復再有了。

 朋友聽說我每週介紹課外書給學生,問:「他們會讀嗎?」我說:「他們課業很重,怎麼會去讀呢?」朋友就說:「那你為什麼還要介紹呢?」我說:「他們在學期中不會讀,將來有一天稍有空閒,說不定會找幾本來看看。更重要的是大學裡應該有讀書的風氣,老師上課,同學聊天,都談談自己讀的好書,校園之中,總是瀰漫著書香氣息,才是良好的學習環境。」話雖如此,學生跟著讀的,也有一些,記得有一位台大歷史系的同學說,她趁在圖書館工讀之便,幾乎讀了我介紹的每一本書。也有一位清大數學系的同學說,我介紹有點深度的書,他都讀了,他希望多介紹深點的書。總的來說,學生儘管沒法在學期中閱讀這些書,還是喜歡每個星期可以聽到一本新書介紹的。有一個學期,每次上課,最靠教室門口,總是坐著一位女同學,她曾經修過我的課,我介紹完新書,她就走了;每次來只聽十分鐘的新書介紹,也是有心人了。那麼,今天的學生如何呢?基本相同,是喜歡這十分鐘「開場白」的。104學年度第一學期的期末考試,要同學反思這個學期的學習,其中有幾位提到了課前十分鐘的新書介紹。我們看看同學怎麼說的。

 這學期讓我有大收獲的原因之一,是老師對於「閱讀」的提倡。一開始我還納悶老師為何一直花時間介紹書,後來我越聽越有興趣,也越聽越有道理,於是我真的開始培養閱讀的習慣,逐漸體會到所謂「閱讀的樂趣」。(中文系二年級劉鴻廣)

 這堂課讓我收獲最大的是每次老師在課程開始前所介紹的書,不但讓我重拾閱讀的習慣,也讓我閱讀的面向更為寬廣。(生命科學院學士班三年級的陳裕夫)

 從很多書本介紹自己系外的知識,例如中亞、印尼、伊斯蘭國的真實面貌。提醒我要多多閱讀、思考、關心社會,不受限於一般的媒體與課本。(經濟系二年級盧藝方)

 雖然在這門課中學習了很多歷史的思考方式,但我認為學到最多的,或者說是自己被點醒的,是來自於老師的課前讀物介紹以及淺談、閒聊,其中讓我最有感觸的便是老師曾說「台灣學生的退步是來自於閱讀能力的下降」,我十分認同這樣的說法。之前曾在美國參加了一個課程,當時和我一起參加的人皆是來自世界各地,和我年齡相近的年輕人,那時深深的感受到知識多寡的差異,也不禁反問自己,明明他們和我一樣處於數位產品的時代,許多人甚至是智慧型手機的中毒者,為什麼他們看似「墜落」,卻懂得這麼多?我想,很大一部分便是老師所說的「閱讀」。他們有的書看很多,在休息時間也常互相交換書單,推薦好書,這在現在的台灣是看不到的。我相信閱讀能讓人平和,使人成長,也認為台灣學生不該再抱怨了,先充實自己,才有資格,有機會與台灣以外的世界競爭。謝謝老師推薦我們許多好書。(經濟系三年級周佳穎)

 學生受益,比不上我自己的收獲。讀了許多各方面的好書,雖然只是普及讀物,對於自己的理解、思考、表述各方面都大有裨益,好處是說不盡的。而每週向班上的同學介紹一本書,完全不是難事,越來越是得心應手。建國中學的戴志清老師,非但向同學推薦好書,還利用午休時間與同學討論書中問題,晚上還要挑燈夜戰,批閱學生讀後報告,為了鼓勵閱讀,付出很多,學生的收獲也就更大更多。我的作法其實是付出有限而得到甚多,讀到同學表示感謝的文字,再與戴老師相較,不免汗顏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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