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元文化」的概念雖然有很長的歷史，但它作為一個社會發展工程卻是二十世紀後半段的事。簡單的說，就是六十年代傳統以移民建國的美國、加拿大、及澳大利亞對內部族群認同抗爭運動的回應。多元文化的流行起自這些國家的少數民族對於他們與白人同屬公民，卻一直受到歧視及差別待遇，提出嚴正抗議，企圖以論爭、遊行、示威、抵制等政治和法律手段，爭取改善, 實現平等。以美國為例，黑人、原住印地安人、亞裔及墨裔美國人認為美國自開國以來，即為一多民族國家，但卻獨尊白人，並以安格魯文化為核心，透過國家暴力、政策及教育同化其他族群。即使這些少數民族已經接受了同化的命運，但卻仍然沒有享受與白人同等的權利。對於美國某些學者以族群文化「大熔爐」來形容美國社會的說法，少數民族領袖嗤之以鼻，認為是一場騙局。他們強調，既然不被平等接納、文化也不能融入，那就讓美國社會像一碗沙拉：混在一起但又類別分明。少數民族要求的是，族群實質平等，及尊重彼此尋回和發展自己文化認同的權利。「多元文化」在這樣的背景下，取代了同化主義，成為美國和其他西方多民族民主國家的新價值。
但是，多元文化主義發展至今必須面對幾個問題。第一是保守主義的反撲，可以史樂新格（Schlesinger）的看法為例。他認為多元文化的提倡分裂了美國，應該回過頭來強調族群融合。對於多元文化教育者來說，對抗保守主義此一觀點並非是個新的挑戰。造成較大威脅的是目前居於主流地位的自由主義觀點。他們歌頌文化的多元化，提倡各個族群在共同的價值觀下維持自己的傳統，豐富國家的文化財產。多元文化就是允許差異的存在，尊重個人或個別族群的選擇。持這些觀點的人不同於保守主義者的是，他們承認少數族群有異於主流的文化認同，也就因為如此，使「多元文化教育」陷入一個讚美差異的狀態，脫離了原始的社會改革目標。第三種看法和前者最大的分歧是，他們認為多元文化教育是一個政治運動和過程，目的是要為一向處於弱勢地位的族群爭取社會公義和平等。多元文化不僅是一個不同文化共存的問題，而是一個權力和族群較勁、社會制度的改造問題。這也是我們推動多元文化學程所選擇的主要意義。
「多元文化」有一定的限制，也有一些陷阱。 一方面需要我們對所謂 「普世價值」和其隱含文化權力關係作進一步的思考；另一方面也需要防止權力掌有者利用多元文化主義進行族群分割之實。實現多元文化的必要條件是族群之間真正自由和平等的對話，如果沒有這個過程，所謂「多元文化」只是現存權力關係的另一種呈現而已。學母語、學英文、唱原住民的歌、用客語說故事都沒錯，但他們是否能轉化為社會改造的力量？能否因此帶來族群的平等？由此看來，「多元文化教育」的目的不僅在於讓學生取得他種文化的知識並予以尊重，更重要的是培養學生自主發聲、反對各種壓迫的能力，及建立一個彼此自由平等對話的機制。
我們也可以反思，當今台灣人民對在此工作的外籍人士之不同態度及行為。歐美跨國公司派駐台灣的經理與來自東南亞的外勞所受到的待遇一樣嗎？以好萊塢為代表的美國影視文化與越南的影視文化同樣受到歡迎嗎？我們當中又有幾個人接觸過越南影視文化呢？
由移民產生的族群接觸，意味不同文化的交會，可能導致的過程及發展的結果包含文化衝突、適應、同化、再生等。文化本身雖然沒有一定的高低好壞標準，但作為特定民族的共同傳承，必然是排他性的。「文化」一詞的原始意義是在地的，如某廟宇裡供奉的神像、某塊土地上的農作物、某盤食物內長的微生物等。文化是在特定空間內具體存在的現實和建立其上的思想與理論。當這個空間擴大到國家、甚至世界時，其間所包含的所有（在地）文化是否可以繼續存在，或必被統一、整合？如果可以同時存在，是平等的存在還是有主、次分別的存在？如果必得整合統一，是朝向一個主文化或核心文化整合，還是多種文化交流融合後產生一個新文化？自由主義去政治化的策略是不能開始解決這些問題的。
西方從啟蒙時期開始，主流思潮一直預設這個世界各種在地文化都應該並可以歸於一統：接受遠較它們優越的西方文化。雖然許多人不斷挑戰這樣的思考，西方文化預設的普世價值，如個人權利與社會正義，不管是否已淪為口號，今天正是人類行為的共同判準。弔詭的是，如果人類有普世價值，這是否意味世界文化的多元性有一定的限制呢？放在國家的範圍內而言，境內各族群的文化是否必須在一定程度上服膺某一被認定為「普世」的文化呢？那麼，當台灣標榜「多元文化」為人民共同追求的目標時，指的又是什麼呢？
現在的國家，很少是由單一民族所組成，不過通常卻還是依照單一民族國家的思路來設計整體社會制度，獨尊某一主流文化，形成文化霸權。這時，族群個別的特性與需求便極易被忽視， 其文化、歷史、語言也可能遭到打壓，被迫服膺主流族群的價值。多元文化的精神，即是文化之間的相互尊重， 承認 「無關優劣，只是不同」。對於自己的文化，我們要能瞭解、反省、批判、創新；對於別人的文化，也要能尊重、包容、欣賞、學習。使這些共同屬於人類的智慧結晶，能夠彼此輝映。但更重要的目標是，反對因種族、性別、社經地位不同所造成的差別待遇及壓迫，拉近現實世界與平等、正義的理想之間的距離。後者是多元文化教育的基本理念，卻是目前最缺乏處理的。它是我們世新大學多元文化學程選擇的努力方向。
＊改寫自作者之〈移民與多元文化教育〉
學生輔導，97 期，2005 年6 月。
原刊載於2006通識在線v4,p48-5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