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教育」──「識」在「分別」,「通」在「融會」, 是融會諸多「分別」, 令諸多 「分別」 貫通融會。換句話說,也就是如孔老夫子說的,不只是「多學而識」, 更是「一以貫之」;不只是博學多聞,更是通貫和合。
顯然地,博學多聞,這是多元的,但通貫和合則歸本於一,所謂「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或者用朱熹的話語來說,是「理一分殊」。但這「理一分殊」可不是「意識型態」的專斷與限制,而是「多元」而「一統」的合匯。關於「存在」是如此,關於「知識」是如此,關於「價值」是如此。
這意思是說,通識須得有所「統」,有所「一」,但這樣的提法在所謂「價值多元」、「個體主義」盛行的年代,似乎成了一種奢求,不!不只是奢求,很可能被視為不對題、不稱題,或者認為這種提法早就過時了、不夠進步,嫌保守!果真這樣嗎?不!光就這提法會落得這種評價,本身就值得檢討!
問題的關鍵點何在?價值多元可以是紊亂的多元嗎?可以是矛盾的多元嗎?可以是在紊亂矛盾中,成了價值的虛無嗎?還有在價值的虛無下,讓權力長驅而入,徹底的攫奪了、篡竊了價值,這又可以嗎?答案顯然很確定──這是不可以的。價值多元,但不能紊亂到毫無次序;價值多元,但不能落入到價值虛無,再說一旦虛無,便成了無價值,這時已不再是價值多元;價值多元,更不能落入到為權力所僭竊。經過以上的論述,我們可以發現到「無統緒」的多元是不可能的,散開而不相關的多元是不可能的,多元之為多元,須得有其統緒,須得有其歸趨,否則多元成了不可能。「一」與「多」的問題,向來是人類文明發展的重大課題,在不同的時代尋求著不同的「一」與「多」的關係, 但「多」原不能沒有「一」的。
人類走出了神權, 走出了君主專制,走出了威權強人, 這並不意味就不需要「一」, 而是要在諸多個「不一」中尋求「不一而一」的可能, 同時也要「一而不一」。「價值」在具體的事物上, 那當然是 「多元」的,但就普遍的道理上則是有統緒、有歸趨,而且這統緒與歸趨是通向「一」的。換句話說,價值是可以多元,而且應該多元;就在具體實存的情境下多元,就在個別的事務上多元。但價值仍然要有個「定向」,是由多元,有個別通向總體、通向根源,通向「道」的「定向」。「定向」不是某套意識型態系統定下來的方向,而是諸多個別,眾個多元,在相互「交談」與「傾聽」下,逐漸和合融通,而尋出來得「定向」。顯然地, 這「定向」是以「自由意志」為基底的,是以個體性的重視為背景的,是以「良善的公民社會」為憑依的,方法則是「交談」與「傾聽」。
價值多元,不能是價值紊亂,不該是價值矛盾,不可以是價值虛無,當然也不許是「價值的漠然」,多元是因為有個價值才說多元,有個定向才說多元。在眾多知識裡,這「眾多」是多元的,但這知識可不能與價值無關,它多少就帶著價值的向度在,若是負面價值加於其上,這知識落在生活世界上,就成了負面的。既是負面的,我們就得有一導正的機制,或者在諸多的「多元互動融通」中,調節融通轉化成為正向的,否則這負面價值傾向的知識將是人類的禍害。
知識當然有他的客觀性,事實也有所謂客觀的報導,但可不要忘了「客觀」不是「漠然無關」,「客觀」須是「價值正向」下的客觀,客觀不能是「價值負向」下的客觀,也不能是「價值漠然」下的客觀。價值漠然下的客觀,往往會讓一世俗流行的負向因子,經由強大的權力穿透於其間,讓這價值漠然下的客觀,看似「純客觀」,但卻是潛藏著嚴重的價值負向,造成無法彌補的「不義」後果。
該是:價值多元,但多元而有所「統」,多元而有所「一」,多元而有所「定」,多元而有所「向」,向於一價值正向,通而為一的「道」(真理之道)。這當然不能是「價值漠然」,價值漠然不是多元,而是一種枯槁了心靈的單元,是缺乏了柔軟心,缺乏了溫潤感的單元。
有了溫潤感、有了柔軟心的「仁」,自也會有恰當的、適度的、清楚的、正確的判斷,這才是「智」,「仁」且「智」,這思想是孔老夫子提出的教育理想,仍如此,自也就能有一堅定的、不移的、持久的毅力,這便是「勇」。
「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這些話這麼明白,這麼透徹,當今從事教育者可以不日日三復斯言乎?可以不月月三復斯言乎?禱之!禱之!是幸!是幸!
─—丙戌之春於台灣師大元亨齋
原刊載於2006通識在線v4,p34-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