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西方教育的發展在兩端中擺盪。一方是以知識為核心的博雅教育思想;另一方則是以學習者興趣為主要考量的進步主義教育思想。西方教育在兩種教育主張的對抗、辯證間不斷的修正,而有逐漸朝向後者發展的趨勢。
博雅思想與時代趨勢的拔河
至二十世紀初, 永恆主義(perennialism) 和古典人文主義(classical humanism) 學者,一方面駁斥進步主義教育思想,認為學習者的興趣是短暫的,不足以作為學習內容之安排依據;另一方面則延續官能心理學的主張,強調心智需要嚴格訓練,而主張以實施古典文學和經典鉅著為核心的博雅教育,來增強學習者理性思考能力。然而,值得質疑的是:傳統的博雅教育是否真能符合時代的需求?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可以從教育的實踐上略窺一二。永恆主義的重要代表人物Robert M. Hutchins (1899-1977)於其擔任芝加哥大學校長期間,從未實施自己所提倡的〈鉅著計畫〉(Great Books),而代之以不同知識領域所組成的通識教育(general education) 課程,這些領域包括人文學科、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等( Tanner &Tanner,1990)。從教育史的角度來看,這樣的現象或可說明博雅教育的理念,隨著時代趨勢而有所調整的事實,亦可解釋今日教育哲學中,將通識教育視為博雅教育的說法( 但昭偉,民91,頁151)。簡單的說, 通識教育乃傳統博雅教育受時代思潮影響,而趨於實用化的結果。
教育是為「完美生活」做準備
一提及近代學校課程強調「實用」的發展,便不能不注意到Herbert Spencer(1820-1903) 的主張。他在他的代表作《什麼知識最有價值?》(What knowledge is of most worth?) 中,對近代課程的發展提供了舉足輕重的參考點。文中,他延續著John Locke (1632-1704) 的理念,強調教育無法將世界上所有的知識教給學生,因為「我們無法期盼學生有足夠的時間與精力去學習所有的事物。所以,應該把精力放在學習最必要,以及對他最有用的事物上」。因此,學校應仔細考量「知識的相對價值」,優先選擇對學生最有價值的知識內容作為教育材,提供學生基本而必要的心智訓練、教養內容和知識技能,以培養適應民主社會,並有能力改善生活的良好公民。
Spencer 的論點顯然已跳脫了傳統教育論戰中,有關學生本質的問題,而改以社會的情境脈絡,來思考教育的內容,明確指出教育是為未來完美的生活(complete living) 做準備,也羅列了教育內容的選擇標準。無怪乎連生物學家Charles Darwin(1809-1882) 都讚許Spencer,說他是十九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家。
學習內容的優先順序
依知識的相對價值排定
以下簡要介紹Spencer《什麼知識最有價值? 》(1861/1993) 一文的要旨,以說明課程實用化觀點的立論基礎。
Spencer 指出,教育的終極目的在於為完美生活做準備。因此,我們必須思考孩子在未來社會生活中必須參與那些活動,並進而思考成功地參與這些活動所須具備的知識。然而,一個人可能參與的活動與所需具備的知識繁多,基於短暫人生有限的學習時程,理所當然的必須有所選擇。那麼如何做選擇呢? Spencer 認為,我們必須在「如何生活」(How to live?) 這個最重要的前提下,依知識的相對價值(the relative values of knowledge),排定學習內容的優先順序。根據生物生存的基本法則,Spencer 認為,人的一生必然會參與某些特定的活動,依活動的重要性而有各種價值高低依序不等的知識。這些活動分別是:一、直接與保存自我有關的活動;二、間接有助於保存自我的活動;三、家庭的活動( 包括父母教養子女的活動);四、公民活動;五、休閒活動。以上五種活動的內容,雖有重疊之處而無法截然劃分,在某些情況下,它們的重要順序也或許會改變;但大體上,其重要性的次序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因此,在教育的過程中,學校應將重點放在教導學生參與這五種活動所需要的知識。和第一種活動有關的知識以生理學最重要;和第二種活動相關的,是從事各種職業所需要的知識,包括數學、物理、化學、地質學、生物學和社會學…等;而第三種活動所需要的,是幫助個體瞭解其孩子心靈與肉體之相關知識,如生理學、心理學…等;至於第四種活動所需要的,是使個體能順利履行公民責任的知識,其中最重要的是歷史;最後,便是與休閒生活相關的知識,包括音樂、美術、雕刻、詩歌…等等。
什麼知識最有價值?
科學為生活之鑰
假如我們仔細檢視以上任何一種的知識,就可發現這些知識皆由普遍法則發展而來。簡單地說,知識是透過科學方法而形成,亦即針對具體的個別事物進行仔細的觀察,然後根據觀察結果歸納而產生普遍定律或抽象法則,最後整理定律或法則,將之結構化,知識於是產生。Spencer 認為,在求學過程中,最重要的是奠定良好的科學基礎,如此不僅可以使人瞭解生活中各種事物之來龍去脈,更可以進一步掌握所有知識衍生的普遍法則。
所以,要回答「什麼知識最有價值」這個問題,最直接且唯一的答案便是「科學」。與當時一般學校盛行的傳統博雅教育相比,學習科學不僅可以培養理解、獨立判斷思考的能力,達成官能心理學主張語文形式訓練所具有的功能,跳脫傳統教育落入權威迷信與形塑順從性格的窠臼;在藉由科學方法追求真理的過程中,必須花許多時間去思考生活中各種事物的原理法則,更可鍛鍊一個人堅毅、誠實、虛心、耐心和恆心等情操,進而發現宇宙自然的奧秘,體會生命的真義,理解並掌握人類的一切知識。因此,科學不但是知識的來源,也是訓練心智、道德和宗教最有效的方法。所以,無論是當前或未來,學童應以科學作為開啟生活之鑰,並學習以科學方法為基礎的知識,如此才能有效地為完美的生活作準備。
雖然,Dewey 在其《民主與教育》(Democracy and Education) 一書中,批評當時許多人服膺Spencer 生活預備說的觀點之錯誤,強調兒童每天即在生活,我們必須考量兒童面對「當下」生活所具備的能力,而非為未來生活做準備。但若檢視1918 年美國教育當局所訂定的「中等教育的七個基本原理」,就會發現其所建議的七大課程領域中的前五項(健康、職業、 家庭、 公民、休閒、讀寫算的基本過程、倫理關係),與Spencer 所提出的五種活動正好相同。因此,從教育史的角度觀之,在二十世紀初新舊教育交替的衝突與對峙中,似乎無法排除Spencer 的論點對美國教育朝向實用取向發展之影響力。簡單地說,Spencer 的實用化觀點,不僅挑戰了西方博雅教育的思想,或許也為現代的通識教育提供了值得參考的普遍原則。
參考書目:
1. 但昭偉( 民91)。傳統教育哲學(一)—西方博雅教育及其思想。收錄於黃藿、但昭偉編著,《教育哲學》。台北:國立空中大學。頁147-177。
2. Dewey, J. (1910/1963). “ Experience and education. ” N. Y.: Collier Books.
3. Dewey, J. (1916/1966). “ Democracy and education .” N. Y. : The Free Press.
4. Spencer, H.(1861/1993). “Education intellectual, Moral, and physical. ”London:Routledge.
5. Tanner, D. & Tanner, L.(1990). ”History of the school curriculum. ” N.Y.: Macmillan Publishing Company.
原刊載於2006通識在線v4,p3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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