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主題：專業教育，技職教育與通識教育

只是專門　不是專業

文／黃坤錦　交通大學教育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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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學教育中， 常常聽到各系所稱其所開授的課程為專業（Professional） 課程， 但仔細分析，其實應該稱為專門（Special） 課程，因為各系所的專門課程必須加上全校性的通識（General）課程，兩者融合之後，才能稱為專業課程。

　　在大學的歷史文獻中可以得知，早期各國大學的發展，其原初的起源和本質，在於實施文雅教育（Liberal Education）；其後因農工商的發展需要和科技的進步需求，大學加入了職業教育（Vocational Education）的性質和功能；二十世紀以來，由於知識和技能的專精分化，大學教育開始注重專門教育（Special Education）；二次大戰後， 尤其近一、二十年，大學由於過渡傾向專門教育，弊端叢生，因而有識之士，乃力倡通識教育（General Education），期許大學生能在專精深入的知識研習當中，更具有廣博統整的視野以及開闊通達的人生，這是通識教育的起因和目的。亦即，大學教育必須是各科系的「專門」教育加上全校性的「通識」教育，才能稱之為「專業」教育。

　　談「通識教育」時， 經常和「文雅教育」相互混合，而且兩者意義與內涵經常不易釐清，有必要先予以明確說明和界定。

文雅教育和通識教育內涵不同

　　Liberal Education 係西方古老大學的課程，即使七藝的科目中，含有算術、音樂，實際的授課和師生心目中，仍是偏重在語文、邏輯、修辭這三藝，這在西洋古代教育史的典籍中，是很明顯的記載。而且，人類早年的大學，無疑是英才教育（Elite education） 取向的，因而 Liberal Education 自然結合了Elite Education， 成Liberal Education 是為了Elite Education；或者說 Liberal Education 是學科內容，而Elite Education 是教學目的，因而，Liberal Education 逐漸成為貴族的、昂貴的、高貴的（Aristocratic, expensive, and noble）教育象徵。

　　貴族王公是比較喜歡穩定、統一、永恆、普遍的。因為這樣既符合他們現有的地位利益，而且也期望這種情勢代代沿襲，傳諸萬代子孫，是以Liberal Education 在王公貴族的支助下，就易於傾向堅持永恆、普遍的理想／常經主義。試看理想／常經主義者，通常都具有貴族的習性和氣派，主張大學就應該是文雅的學科、高貴的氣質，因而當美國中西部興起一些以農工為主的大學時， 他們當然要強烈的反對，最後不得已時，也常抱著嗤之以鼻的態度，譏之為「那些養牛的大學」。

　　但是，Liberal Education的真正原意，並非那麼狹窄、或那麼貴族的，七藝中幾何、天文、算術、音樂此四藝，本質就屬數理和技藝，也含有實用的功能。而且，三藝的文法、邏輯、修辭難道不也具有解決生活問題的實用價值？可知，七藝科目，其實是兼具抽象的思考和具體的操作兩大學習途徑，或者說是理性的思維和經驗的嘗試兩大教學理論。只不過後來的貴族子弟不想下田趕牛， 或在工廠當黑手，他們喜歡白日作夢，或者在高樓玄思冥想，因為不必擔心日常生活的柴、米、糖、醋、醬、油、鹽此「七事」（seven matters），而非「七藝」（Seven Arts）。

　　而且，就古代大學當時人類的知識範圍和內容而言，七藝也大致都含蓋了，七藝的內涵其實人文、社會、自然大致都有。因此 Liberal Education 就古代早年而言，實可稱之為「廣博」而謂之「博雅教育」，但就20 世紀以來而言，這種以古典語文和人文藝術為主導的 Liberal Education，實難謂之「博」，而以「文雅教育」稱之較為恰如其分。否則，如果以為 Liberal Education既「博」又「雅」，便規定所有大學生只要讀此就可以了，那麼非貴族財富子弟的一般學生，如何面對人生實際的工作和生活需要？這是我們的隱憂，也是 Liberal Education在今日大學教育顯示其不足的明證。

　　美國大學在中西部大草原上，其農、工、商學院得勢之後，乘勝追擊，各科要專精、要分化，學校成為龐大的組織，並排林立的各系館大廈，大家在其內卻是互不認識，甚至「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各做各的、各管各的，只知道要買機器做實驗、要埋頭努力研究，卻很少過問實驗及研究之目的何在，結果發表是淑世益人？還是禍害災難？ 許多科技的「新貴族」在大學產生，只是不同於「七藝」時期的舊貴族，科技新貴族不問倫理價值，因為科學技術是價值中立的。

　　科學技術是物，其價值中立是當然的。但關鍵在研究科學技術的學者專家，和使用科學技術的廣大民眾，都是人，是人便不可能有所謂價值中立，或沒有價值倫理規範。更可怕的是，萬一其價值觀念是反社會、恨人類（這種情形並非沒有），則科學惡魔這些 007 電影裡聰明、專精、強大、權威的「人物」（是人還是物？）便將不斷出現，而成為我們另一種隱憂。

　　通識教育（General Education） 便是在上述兩種隱憂當中， 尋求解決的途徑。General Education， 不但名稱出現得遠比 Liberal Education 要晚很多，屬「新生事務」，而且其內容也遠比Liberal Education 要廣得多。除了原有的古典語文、人文學科、藝術數理等Liberal Education 的學科之外，General Education 包含許多工作職業、實用技藝的科目，亦即人文、社會、自然均有，心靈培養和生活實用兼容，力倡通識教育的哈佛 Eliot 校長才會說：「本校不認為人文和科技不能相容。」而以農工為主的康乃爾大學其創校時期的 White 校長也說：「本大學教任何人所需的任何科目。」

　　可知，General Education 是不排斥職業科目的，難道心靈是生活，物質肉體就不是生活？如果說養牛、黑手是職業，難道語文、法律、神學就非謀生所用？沒有「那些養牛的大學」在育種栽培方面精心研究，美國人天天要吃的牛奶、乳酪、巧克力、冰淇淋從何而來? 即使喝咖啡，那些具有貴族氣息的文雅人士，如今都要加一些奶精，以示身分。

　　「General Education」一詞最初開始時的稱呼使用，雖無具體可考，但一般咸信可能就是那些文雅高貴人士，認為這種含有「形而下」工作職業內涵的教育，不能與其高貴文雅為尚的「Liberal」相提並論，因而特稱之，甚或有意貶稱之為「General」（普普通通，一般人唸的）教育。

專門教育必須輔以通識教育

　　General Education 是不排斥職業科目和生活實用的，但更強調文化陶冶和心靈培養要均衡完整，以補救20 世紀以來專門教育（Special Education） 的專精或偏失。提倡General Education 的人士，當然不會承認「General」一字是表示「普普通通，無關緊要」，而係力言其「廣博開通，人人必識」的性質，這種「通識」因而是共同的、核心的、必備的。由此可見，「General」在早期， 是受到Liberal文雅舊貴族的輕視，當今科技時期又受到Special 專精新貴族的忽略。

　　然而，也因為如此， 正顯示「General Education」 或General 一詞的重要和可貴。早期當Liberal Education 瞧不起Vocational Education 時，General Education 支持維護者Vocation。但如今當Vocational Education 羽毛已豐，翅膀已硬，成長為special 時，卻反過來瞧不起當年呵護拉拔他的General Education。General Education 在大學史上扮演著這樣令人尊敬、令人嘆息的角色。

　　令人尊敬、令人嘆息，並不表示General Education 已經功成名就或職責已了。莎士比亞劇中，當李爾王將王國分給三位女兒之後，三個小王國其物產、地形、人民等各有特色特長、專精專門，三小國都朝special 埋頭研究發展，做當年的 R & D（Research and Development），一時頗也成為新王新貴。可惜， 時日一久，這三個小國都發現各有所缺，人文國沒有社會、科技； 社會國沒有人文、科技；科技國沒有人文、社會。這三個小國只好明爭暗鬥，你搶我奪，親姊妹成為死對頭，大家民不聊生，精疲力竭。最後，才想到那位快被人忘記的老國王，他的國土被一一分割了， 他已經沒有任何自己的 special 領土， 但他從來沒有忘記這三個special 的女兒，是既特殊有專長而可愛，又特殊有缺點而可憐。雖然受盡了兒女的嘲諷和冷落，他還是努力的把三個special 王國溝通成為具有Common sense（共識）；而且能讓三個special 整合起來，力量更大，成為Common wealth （共富）。溝通和整合便是 General 的精義和價值。莎士比亞的李爾王劇，寓意著通識教育的重要性之外，顯示出通識教育的意義在於統整、融合、通觀，其內涵便是人文、社會、自然此人類三大知識範疇的結合。

結論

原刊載於2006通識在線v4,p1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