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 教育的內涵和教育機構的形態都在演變之中。「大學」這種形態的機構最初見於十二世紀末，法蘭西以教授為核心的巴黎大學及義大利以學生為核心的波隆尼亞大學；十三世紀，巴黎模式的大學紛紛出現於歐洲各地；近代隨著歐洲勢力的向外擴張，大學也出現在美洲、亞洲、拉丁美洲和非洲。時至今日，全球的大學幾乎毫無例外地採取西方的模式。
從西方開始設置大學以來，或緩或速，大學教育的內涵及目標也不斷有著重大的轉變。例如，西方中世紀的大學課程主要是七藝，包括文法、修辭與邏輯三科，以及算術、幾何、天文與音樂四目；內容相當單純。此外，十八世紀之前的大學只有小部分人能就讀，目的在於培養少數幾種專業人士、紳士、牧師或官僚。但十九世紀開始有了一些較大的變化，首先由德國大學開始，科學和研究成為大學的一項重要使命。換言之，大學不再只是傳承知識（教學），同樣也要創造知識（研究）。其次是美國1862年的莫里爾法案促成各州廣設農工大學，大學與國家發展的需求結合。隨著現代社會的進步，各方面人才需求大增，大學生的人數也不斷擴增。
二次大戰以後，由於大學和大學生的數量快速增加，大學教育（尤其是工業國家的大學教育）開始由菁英階段走向大眾化階段、甚至普及階段。1940年代末期，美國大學生比例佔同年齡層的三成，歐洲尚不到廿分之一。到了90年代，美國早已超過五成，歐洲則接近三成。歐美地區之外，增加速度最快的則是亞洲的新興工業國家，尤其是南韓和台灣。台灣在1940年代末期只有幾所大學，而後二、三十年雖逐步增加，但在嚴格審查的制度下，成長亦頗為緩慢。1980 年代後期，台灣開放私人興學，加上立法委員要求教科文預算應符合憲法規定，教育經費增加三倍，教育部也回應地方要求而推動「一縣一大學」。因此， 公私立大學數量均大幅成長。1994 年，台灣大專院校已有130所，而當時「四一Ｏ教改聯盟」仍以廣設高中大學為其四大訴求之一。到目前為止，台灣大專院校數量已超過160 所；去年大學聯考錄取率已接近九成，大學早已不是過去形容的「窄門」。當然，擴張不會是無止境的。美國早在1990 年代已趨穩定，台灣在近幾年亦漸趨穩定，甚至可能因少子化影響入學人口而開始縮減。
由以上近代大學教育擴張的背景來看， 無論把大學的目的視為知識的傳承或創造，社會發展的需求無疑是促使大學擴張的主要因素。因此，大學的內涵也不可避免必須回應社會的需求。研究高等教育的西方學者指出，「在過去二十多年來，高等教育的職業化是一個重要的趨勢。世界各地都認為，大學課程必須為越來越複雜的工作提供相關的訓練。以往認為高等教育應該為菁英提供博雅、非職業性課程或通才而非專才培育的傳統想法，被認為不合當代學生的需求而遭到廣泛的批評。由於擔心畢業後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學生不斷對大學施壓，要求大學多為學生的就業作準備。此外，雇主也要求課程要符合他們的需求。因此，至少在工業國家，人文和社會學科的學生已經減少。課程的職業取向和另一個世界性的高等教育潮流有關，那就是大學和產業界越來越親密的關係。……產業界通常對於基礎研究不感興趣，產學關係可能會改變學術研究之特質。傳統上，大學所擅長的基礎研究，可能會越來越偏向應用及可以創造利潤的研究。……學術治理的傳統理念強調自主，長久以來，大學也亟力避免外部機構的直接控制。然而，當大學持續擴張且變得越來越昂貴時，高等教育的經費提供者（主要是政府）將會強力要求高等教育的績效責任。」
以上這段話雖非針對台灣而言，但其中的現象明顯發生在台灣各類型的大學中，在這種職業取向的潮流中， 專業教育的比重益發被強調。為了矯治這種偏向， 教育部自1984 年起要求各大學必須開設4 至6 學分的通識課程，1994 年又要求增至8 學分。雖然在1996 年部定必修因不符大學法中大學自主的精神而遭廢除， 但各校至今大多仍維持8 學分以上的通識課程。衡諸上述大學教育普及化的背景和衍生現象，全面推動通識教育，原本就是逆勢而為的艱苦事業。此外，就比例而言，在128 個最低畢業學分中，8 學分的通識課程所佔甚少。想用這麼少的比重去完成那麼遠大的教育使命，更是艱難。當然，也有一些學校意識到通識課程不等於通識教育，因而試圖把所有校定必修皆予以通識化，甚至擴及服務學習、社團活動和校園環境美化等潛在課程。
面對高等教育市場化的趨勢，我們當然不能要求所有大學都一起抗拒而全然忽視社會的需求。但是，我們也不希望所有大學皆放棄本身的教育理念，不自覺地跟著潮流走。誠然， 若大家都採取順勢而行的策略，而使所有大學最後一律成為職業訓練所，這樣一元化、單一化的結局想必也非大家所樂見的。在此，我們只能寄望台灣的大學真能發揮憲法賦予的自主權利，各自真能有多元化的發展。事實上，台灣目前存在著各種不同類型的大學。暫時撇開不頒授學位的社區大學不論，台灣目前頒授學位的大學類型包括了一般大學、專科大學、師範院校、技職院校與空中大學。就大學生的類型來說，有七年制的醫學院學生，有四年制的一般生，有四技、二技，甚至有七年一貫的音樂專業學生（如國立台南藝術大學裡由高一讀到大四的學生）等。很明顯的，技職院校的教育目標不必等同一般大學，二技的課程設計不必等同四技；面對各種不同類型的大學，我們不必期望有同一套普遍適用的教育目標或教育理念。不同類型的學校必須思考自身的教育目標，而各個學校也可以發展自己的教育理念。
台灣自1996 年廢除部定必修後，已開啟大學走向自主而多元的道路。在這段期間，我們看到，在大學普及化和高等教育市場化的壓力下，有的大學開始宣揚專業必須是專才加上通識， 有的大學開始強調通識為其教育特色。這些現象也讓我們更加相信，自覺的教育理念以及自主的大學精神，才是避免教育一元化結果的唯一良方。在這樣的方向上，我們還處於起步階段，也盼望關心高等教育的同道一起思考這個問題。
原刊載於2006通識在線v4,p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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