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朋友問我台灣當前教育的最嚴重問題是什麼?我回答他說,是「學生失去了『受教權』」!他很驚訝:「這怎麼可能!台灣現在的教育是以學生為主體的, 怎會讓學生失去『受教權』?」
我這說法聽起來有點聳人聽聞,但這是事實。因為這「受教權」並不是被一強力的手段剝奪,而是被一強大的潮流,被一難以闡釋清楚的「意底牢結」(ideology)所繫縛住而造成的;學生就在這情態下,放棄了自己的受教權,反而以消費權取代了受教權。當然,這問題又得牽涉到極為複雜的教育主體性的問題。
特別令人驚愕的是,學生努力的想要爭取教育的主體性,結果卻失去了教育的主體性。因為,在「鬆綁」的呼聲下,台灣的教育固然遠離了威權時代的教條宣說,但卻陷入資本主義化、消費化,甚或在感性欲力催逼下的嚴重消費狀態。學生以「消費權」取代了「受教權」。學生放棄了受教權,教師當然也就失去了教育權;代之而起的,學生強調消費權,教師也就被強迫轉成了服務權、販售權。教育不再是一「教育者-受教者」的關係, 反而成了「販售者-消費者」的關係。這樣的關係,教育是難以生長的,所生長的是在一奇詭的「欲力理法」控制下的「掠奪」能力而已。
顯然地,台灣當前最嚴重的教育危機不是經費不足, 而是整個教育體質已然毀損,而最嚴重的是失去了教育主體性。台灣當前教育就在以經濟為主導下,離其自己,而成為經濟考量下的附庸。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裡說的經濟是一個逐漸惡質化的資本主義化、消費化的經濟;是一個人逐漸被掏空, 成為「為物所役的存在」這樣子的經濟。人們分不清楚什麼是「需求」(need),什麼是「欲求」(desire);消費的渴望,傳媒的誤導,讓我們就處在「一往而不復」的勢態之中。在「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推波助瀾下,一 種感性的、抽象型的理想,伴隨著資本主義化、消費化的浪潮,就在台灣由威權體制瓦解,高喊著「鬆綁」,並以為就這樣獲得了「自由」,結果反而墮入了另一緊緊的繫縛之中。繫縛在感性欲求中,繫縛在資本主義化、消費化中,繫縛在人為了滿足這些欲求下日漸高張的工具理性中。就在這樣「欲力的理法」的摧迫下,以欲望的競逐、消費的多寡當成「卓越」。弔詭的是:高喊追求卓越,但卻是遠離卓越;力尋主體,卻失落了主體。
以前的台灣沒有教育主體性,是因為受控於一威權體制、黨國意識型態;而現今的台灣沒有教育主體性,則是受控於一新的威權體制、新的意識型態。在資本主義化、消費化的大趨勢下,逐漸成了一套極為嚴重的「欲力的理法」,它緊緊的箍住了我們的身心,綿密的滲入我們的靈魂,我們以為只要滿足了這欲力的理法,在卓越的呼聲中,只要經費到位了,一切也就可能了──但這是做夢,做一個不可能的欲力理法之夢。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威權-反威權」的兩橛對立思考下,以為對原先的「A」對立提出「非A」, 就可以跳脫、解消原先的「A」, 結果呢?事實上,在這同一對立面兩端的對立下,仍然無法掙脫出原先的格局,只是由原先的格局轉成了另一個樣態。原先是國民黨的黨國威權,現在則是另一型態的黨國威權,是資本主義化、消費化所成的體制,伴隨著、結合著資本家、消費者、當政者、有權者,而攏成的「黨國」,形成的「威權」。教育在哪裡?教育就在這樣的「黨國」、這樣的「威權」下,尤其是在一極為詭異的「台灣悲情邏輯又摻雜黨國威權」氛圍之中。這樣的教育怎能有「主體性」?在這缺少了主體性的教育下,學生的「受教權」也就失落不見了。是學生們自己放棄的!是家長們要學生們放棄的!是整個資本主義化、消費化,在這欲力的理法所成的黨國威權制約下放棄了受教權。
「教育-受教」,是一種「參與-生長」的關係;而「販售-消費」則是一種「給予-掠奪」 的關係。「 追求卓越」當然應該, 但真正的「卓越」可應該是「參與-生長」,而不應該是「給予-掠奪」。想想我們的《追求卓越》計畫、 我們的《五年五百億》計畫我們如何免於「販售-消費」、「給予-掠奪」的邏輯,這可要深思長慮,仔細斟酌!我們要問的是:果真我們有教育的主體性嗎?我們注重的是「參與-生長」的邏輯嗎?我們可有正視學生「受教權」的失落?
我一直以為「教育」這門行業,不能是「服務業」,而應該是「生產業」,是「精神生產業」,是「文化生產業」,是教師帶動學生一起參與、一起生長、一起開啟的文化生產、精神生產。因為教育之所以為教育,不是搬有運無,不是商人販售;而是回到一具有主體性的人的感通互動,是傳承古聖先哲的智慧,是接續往古來今的文化教養傳統。教育,真應該是「傳道、授業、解惑」,而不應該是「販售、消費」,更不應該是「競標、掠奪」深思之!深思之!
丙戌之春三月十三日晨
安梧寫於台北元亨居
原刊載於2006通識在線v3,p29-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