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所任教的中原大學一向以理工見長， 在這樣一個理工思維濃厚的教育環境中，一旦談起由人文與教育學院所主導的通識課程時，總不免砲聲隆隆硝煙彌漫。就理工專業的教師而言，通識課程只是些言不及義、浪費學分的「營養學分」；對辛苦投入教化的通識教師而言，功勞沒有得到肯定，卻要一再承受輕看，甚或侮辱，那又是情何以堪！
因此，在我多年來擔任工程學院院長以及教務長的行政工作中，如何化解專業教育與通識教育之間的緊張爭議，一直是一件很吃重的任務。
每次面臨這種爭議時，我總會想起1997年的一段心路歷程。那年因為休假進修的緣故，我有一整年住在美國芝加哥的西南郊區。在一個初夏的早上，我有事得進城上伊理諾理工學院的辦公室寫點東西，我開著車子，帶著愉快的心情享受聖樂，欣賞藍天白雲和路邊的綠色。看著看著，我的眼睛突然被路旁很特別的顏色所吸住。為此，我停了車，想要看個究竟，也想拍些照片留下一些影像記憶。
近前一看，那一團奇特的顏色，原來是一大堆綠葉當中夾雜著淡紫色小花所組成的構圖。雖然不知其名，那些花對我而言倒是挺熟悉的──小時候，鄉下老家池邊長的就是這種野花，只知道鄉人叫它做「開脾草」，當時鄉人常常用它來解暑，大概也有開胃的效果，所以因此得名吧！（後來，我才知道它原來有個不俗的名稱，叫做「馬蘭」。）
直到上大學，老家還沒有搬進城裡以前，每一年從春天到秋天，在池邊觀賞之餘，我總要摘一把放進花瓶，擺在書桌上觀賞。那時我當它是野花，我稀奇野花竟然可以是那麼的純潔！那麼的美！在它葉子的脈絡之中， 它花瓣的色彩和結構裡面，我看出來野花也是造物主的傑作，因為造物主的設計巧思，在種子裡面放進了生命的密碼，使它得以生生不息。是一些這樣的野花以及天上的繁星，加上生命裡的一些事件，引發我進一步的追尋，後來竟然牽動我走向生命的永恆航程！
看著這一堆綠葉中淡紫的花，我的腦海浮現一些問題：為什麼城裡人看它是雜草，有些鄉人看它是藥膳？為什麼有些人注意到這草、這花的素樸之美，卻只有極少數的人在其中看到生命？為什麼「馬蘭」不可以同時是藥膳，是鮮花，同時又是生命的教材？
提到雜草，我想起黃俊傑教授，想起他談到一般人不把通識教育看在眼裡時，語重心長的說：「雜草就是，『還沒有找到用途也沒有命名的植物』。」我突然頓有所悟：沒有人存心輕看通識教育，正如沒有人存心把藥膳和鮮花看成是雜草；只因為他們無暇欣賞草花的美麗，無緣知道藥膳的功能。
我注意到：通識教師們心裡大多惦記著如何引導學子們認識「通識之美」，只有少數教師會注意到要引人發現「通識之用」。然而，我關心的是──誰來引導專業領域教師們也來認識「通識之用」、享受「通識之美」？通識教育的「石頭」不常是那些只關心有沒有效益的專業領域教師嗎？
因此我問：通識教育是不是也該嘗試跳脫以「通識之美」為重心的「博雅通識教育」，從「通識之用」的角度，用一點心思發展「專業素養通識教育」？有一天，當「科技與法律」、「專業倫理」、「專業發展史」、「創新與創業精神」之類的課程也能夠在通識課程中占一席之地，甚或可以和「詩歌賞析」之類的博雅通識課程分庭抗禮之時，我想，那一天，專業教師遇見通識教師時，不知是否仍是砲聲隆隆硝煙彌漫？
我等著另類的「當哈利遇見莎莉」在校園上演。
原刊載於2006通識在線v3,p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