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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刊日期:2006.6.16.

 

繼往開來-東海大學程海東校長專訪
訪談/林孝信 整理/劉鳳怡 

 94年度教育部「獎勵大學教學卓越計畫」中,東海大學在54所申請學校中脫穎而出, 成為13所獲補助學校之一,也肯定了東海長年來在教學方面的耕耘。褪去菁英教育的色彩到現今的普及教育,未來的東海大學在通識方面發展方向為何?就讓本刊帶您與程校長(以下代稱「程」)促膝對話……

林孝信( 林):東海大學早在1950 年代便實施通識教育( 當時稱為「宏通教育」或「通才教育」),最近又獲選為教育部的教學卓越大學。請校長先介紹您對於東海大學通識教育的理念。

程:我覺得通識不要僅限於通識課,應該更為廣泛。比如唸物理的去選經濟學,那個就叫通識。教育部所定義的,一個畢業大學生要21 個學分,太狹隘了,變成在做表面。要鼓勵學生去選自己本系之外,人文、科技、社會、藝術等科目。

林:您認為通識最大的目標是甚麼?

程:我個人覺得是「理想的實踐」。引申到說教育應該有那些內涵──你要培養什麼樣的人?一個理想的畢業生,是有智力、能力、高等以上標準的專業人;也是一個流利的溝通者,具有批判思考、推理能力,能解決問題;欣賞藝術文化;擁有歷史品格與生命認定;當然也應把科技放進去……亦即是全人的內涵。另一方面時代進入國際與多元化,要有國際觀。還有很重要的就是要終身學習,知道去學會「真正的學習」,如果大學能做到這點,就算已經盡到責任。再來很重要的,要以學習為主。「教」是為了增進學習的成效,而不是老師只負責教, 要「教我們學生來學」。

林:您主張通識教育目標就是全人教育,東海的全人教育有何特色?

程:通常全人教育強調五育:德智體群美;我們多加了「事」跟「情」,強調「德智體群美事情」。

「事」是對職業生涯的確認及規劃。希望學生在四年的教育之中,知道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發覺自己的興趣。一個人做事情,如果沒有興趣的話,任何工作都是苦事,就是一個失敗的工作者。

「情」是情緒、品格、生命的塑造和磨練,這些都是大學教育要做的。還有,不論外面怎麼樣的紛亂,倫理道德、綱紀自律與他律不能失去。這些基本東西如果失去,人就不知道在怎樣的標準下生活,所以我覺得全人教育重點應該放在這裡。

全人教育就是通識教育最終的目標。大學教育出來他要變成怎麼樣的畢業生?這些畢業生出來他的裝備在哪裡?假如理工學生只有理工的專才,人文學生只有人文的專才,就沒有達到全人教育的內涵。因此需要有其他方面的涉獵,也就是台灣所說的「通識教育」。

所以,通識教育鼓勵跨領域學習。東海大學現在的通識教育分五個領域選修。唸科學的,要在其他四個地方必選11 個學分的課。這種規定可能是需要的,因為不規定的話學生很可能就不願意修。但是這些都不是我要強調的重點。

通識教育的兩種詮釋

林:其他更要強調的重點是什麼?

程:我要推動的是holistic education,讓學生能夠廣泛的去修其他系的正常課程,而不限於那特別一百個通識的課程。

林:那學生會不會跟不上?

程:不錯,可能有問題。一個讀美術的人去學物理的話, 很可能他只學到物introduction。但這樣也夠了,等你學完這個以後,你覺得有興趣再進一步去學。學生跟不跟得上,還看老師怎麼教。如果老師的教學以學習為導向,他就會採用幫助學生去學習的教學方式。

所以通識教育的內涵有兩個詮釋:第一個是教育部所訂的通識課程,跨領域且特別設計的,學生一定要修的,課程內容比較簡單;第二個是非特別設計的各科系的專業課程,但是別系的學生可以去修。

林:那麼貴校有怎樣的機制可以使老師進行「以學習為導向」的教學?

程:還沒有,這只是我的理念。在執行層面上,我們還沒有進行。我必須先當傳道的preacher,先傳道再慢慢來印證。

在實踐上尚有一個困難──學分的限制。因為教育部規定大學生需修128 個學分,這裡面除了必選以外還有一個必選修,真正選修的就空間就很少了。學生除了必須要的通識課程外,其他不用碰就畢業了。所以我主張要把各系必修學分的門檻降到最低,讓學生有機會修其他的課,甚至轉系。

我們可以先做的是放寬轉系。學校每一個系裡百分之幾的名額給轉系生,學生可以轉進轉出沒關係,如此可以讓學生自己發覺他的興趣。發覺自己的潛力與愛好在什麼地方,常是經過多方嘗試才得來的,甚至大學四年畢業之後,他覺得不喜歡電機而進入生物,fine !我常常舉一個例子,東海大學有個傑出校友在中央研究院,他是物理系考進來,外文系畢業,然後到美國讀了一個環境工程的碩士和生命科學的博士。看起來不見得完全相關,但他可以這樣走一遭,表示他在大學有很好的全人教育環境,他從物理到外文,外文回到環境科學。

早期的東海大學全校只有八百人,一班只有二十來個, 這二十五個進來到畢業,不去趕時髦而是追求興趣。東海也給他們足夠的空間可以去互相對換,當時這在一般學校是不可能的。因此在東海大學,我會去這樣鼓勵同學。我想要讓他們這樣子去學習。
但在目前的制度下,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例如,要系裡跟隨這樣的理念,需要花很大的勁去說服,畢竟許多事是由系做決定的。但我們要去嘗試、要去做。

問題導向的教學法

林:前面您提到終身學習的目標。這和大學教育,特別是通識教育有何關係?

程:高等教育的主要目標是「學會學習」。在快速變遷的時代,我們更重要的是怎麼樣幫助學生能夠學會學習,讓學生成為一個終身學習者(learner)。

大學教育有三個基本問題:應該學什麼?如何去學?如何知道已經學會?

我沒講「教」。我沒說 「大學應該教什麼」、「應該如何去教」、「如何知道已經教了」。我們過去常常重視「教」,沒有重視「學」,而忽略到真正重要的是要學到。怎麼樣去學?怎麼知道自己已經學會?這個成效認知很重要。一個人能認知到「我學會」,他就天天有成長。

我特別強調「問題導向學習」(PBL,Problem Based Learning) 的教學法。這通常適用在研究所, 研究所老師會跟你說:「今天有一個研究的主題你去做。」然後就走了。學生就要想:「我怎麼做?我知道的是什麼?我知道甲乙丙,可是解決問題只有甲乙丙是不夠的;我還需要丁己。那些東西要怎麼學到?」……一般研究所教的就是這種行為:給你一個問題去解決。但許多大學或高中的教育不是如此,他們假設你什麼都不知道,因此給你一大堆東西;等你學完以後,你才會覺得你需要知道,這是「基礎教育」。

基礎教育採用的是「學科導向學習」(SBL,Subject Based Learning)。我們是需要基礎教育;但到了高年級,學生面對要解決問題,所需要的很可能就超過了基本知識。那些不知道的知識要知道怎麼樣去學,這就要用問題導向的PBL 學習法,不宜採用學科導向的SBL。

問題導向學習法的關鍵:先知道你自己所不知道的東西,接著自己去學習,最後再回到原點。為什麼要用這種問題導向的學習?主要是讓學生能夠主動積極參與、協同合作,讓學生自己能承擔更多的責任,幫助學生同時學到內容與過程。但這個方法比較適用於高年級,因為低年級的時候,基本的數學物理還需要,高年級是必須要讓他們知道為了要解決問題,而不是畢業出來之後,只知道基本知識卻不知道問題也不知道如何解決問題。

東海的傳統:勞作的教育意義

林:回到你主張的七藝教育。它跟早期東海大學的通識教育的理念如何銜接?

程:我有新的東西,但我對東海教育的了解並不像校友們那麼清楚。據我所了解早期的通才教育,並沒有像現在教育部所劃分的通識課程。

東海早期的通才教育就是美國的Liberal Education, 就是一般的課程,而且選修的自由度很高。此外,東海早期的規模小,適合於文理交流。後來學校慢慢變大、系增加了,教育部也開始規定各校必備通識教育,東海就變成跟一般學校差不了多少。我想回到過去那種精神。

東海通識教育還有一個傳統,勞作教育。目前勞作教育在東海有兩類,一個是「基本勞作」、一個是「工讀勞作」。從創校開始,東海就請美國貝尼亞學院(Berea College)退休的校長來教我們甚麼叫做勞作, 打破士大夫的觀念。我們有工讀生,幫他們有助學金。我們全校裡面沒有工友清掃廁所,跟所有校園掃地,全部靠我們基本勞作以及工讀生,這不僅具有經濟性,更具教育性。

學生每學期換到不同地方勞作、碰到不同的人;分配到小組,學習彼此之間的溝通。勞作不是目的而是方法,是學習互動、溝通的方法,具有很深的理念。東海是從創校第一年就開始,曾約農校長親自參加,跟學生一起被編排做勞作教育。他在第十三區。

經過幾十年的演變,今天東海的勞作教育除了體力的勞作外, 還要有心靈的勞作。心靈勞作也就是「情」, 在品格、生命教育方面,這些都不是在課堂上可以教的。你要知道掃的目的是什麼,可能是培養早起的習慣,可能是要培養你對環境的愛護,培養你對草木名詞的了解,培養你知道在掃的地區它的名字意義在那裡。例如,我自己住的地方叫「康敦樓」,前任校長公館,為甚麼叫康敦樓呢?康敦樓是一位美國米尼蘇達的一位慈善的婦人叫做「康敦夫人」(Miss Elisabeth M.Cogndon),他在48 年前捐給東海大學二萬五千美金建了這棟建築,在1967 年又捐了二萬五千美金重新再修復。

當下雨天的時候學生可以不掃,大家一起進教室看影片或請老師來演講。這也是我現在正在推行的,因為我發現勞作教育發展下來已經形式化,其他的行政單位會覺得學生怎麼不配合幫我們掃地?忽略了我們不是只要學生掃地,掃地是一個手段,真正的目的是在做教育。

同時這也是通識教育。通識教育不能失去人格培養的目的,這是課本上所學不到的。我們學校還有一個校牧師,校牧師自心靈方面不斷的教導指引,所以東海在心靈教育方面做得很勤,這些是從很早就流傳下來,我們想要做更多的改變。

大學教育與終身學習

林:你剛才提到,你的教育目標也要發展終身學習,具體怎麼做?

程:第一點,在學習的方法上教導學生追求自己興趣所在。不要只為名利,而是以個人性向作為學習的最大目標,並追求最有價值的工作崗位。培育大學生的目標不僅在成為專業領導;最重要的是,要培育使命感,能夠全心為社會貢獻服務的人。

林:終身學習就要談到成人的學習。成人學習至少有兩大困難:其一,培養學習興趣不易。興趣要從小培養起,這就需要大學的配合;其二,純知識的學習不易,成年人離開學校,忙於工作,經驗性知識雖然豐富,卻疏於系統化的純知識,特別是科學知識。科學知識即使在大學裡,人文學生修習都有很大困難。C. P. Snow 的兩種文化鴻溝,主要根源恐怕也是學習的困難。大學生已經如此,出社會的成人跨越文化鴻溝的學習就更加困難了。您強調終身學習,如何從大學中奠定基礎以克服這些困難?

  針對以上問題,我曾說大學教育其實只要做到兩點就好: 一個是讓學生有興趣學,第二個是有能力學習。您認為如何?

程:是,我剛剛也提到終身學習的能力跟意願,跟你說的一樣。只有意願沒有能力也學不好,台灣的教育文理分科太早,加深了這條鴻溝,嚴重影響通識教育與終身學習。我記得我們到高中的時候就文理就已經分了。美國高中幾乎沒有分,甚至到了大一、 大二還不分。

另外有一些跨領域的學習,因為現在知識分得很細,不只是人文跟科技這條鴻溝。假如我學藝術,我可能沒有能力和興趣去學物理、化學,但是我需要學習管理課程。在藝術特展、行銷等等方面,都需要管理。

通識教育與基礎教育

林:談到跨領域學習,就需要基礎。有些著名大學主張通識教育就是基礎教育,如美國的芝加哥大學等。台灣也有人如此主張,如高雄中山大學劉金源,陽明大學的洪裕宏等人。他們認為基礎教育是通識教育的核心。

您提到在大一、大二不分系,就是用來培養基礎知識。基礎教育學好,將來要學什麼都容易,要跨領域也不難。否則,將來你即使發現興趣在這裡,也沒有能力跳進去。缺乏基礎教育,終身學習也只能學到自己較有能力的方面, 不算是一個通識型的終身學習,至多只在專業上成長而已。這就不符合前面通識教育的目標啦。你同意這樣基礎教育式的通識教育嗎?東海大學是否有計畫往這方面推動?

程:我們的通識教育就是基礎教育。我們有共同課程,以理工來說學生除了物理數學化學之外,要學生物學、中英文等等。在美術系裡面,他們要上科技、因為美術師需要知道一些透視學、需要知道人體的比例。牙醫一定要學雕塑,像這個就可能從藝術中出來。這些共同課程就是基礎課程。這種基礎課程近來更受重視,即使在藝術創作領域也不例外。例如,過去美國一些天才兒童很早就被送到音樂學院,像Julia 音樂學院。可是現在多改進一般綜合性的大學,選讀共同課程。當然他的技巧方面可能較差,但是在全人方面的素養比較強。這樣培養出來的音樂家,可能是performer, 也可能是educator, 或是其他方面的人才。總之,我贊成通識教育就是基礎教育的說法,學生有了基礎課程的能力,就容易選修跨領域的課程,以及未來的終身學習。

林:但是台灣大部份的通識教育都不是基礎教育,而是彌補式的教育,彌補高中文理分流的不足。例如,規定理工學生,修習幾門人文的課,文法學生修幾門科學的課。這樣彌補教育 ,並不是很有系統來把基礎打好,只能達到一個目的:拓廣學生興趣。但顯然不易達到建立終身學習基礎能力的目的。

程:我同意你的分析。目前各大學實施的通識教育多數只是一種彌補教育。我贊成芝加哥大學或是陽明、中山大學學者所講的制度。但我認為奠定基礎的通識教育還要打破知識的疆界。東海大學從早開始的沒有邊界,不管你在那一系,你都可以修任何科系的課, 而且是小班制。現在知識越分越細,班級則越來越大,通識教育就越來越偏向彌補教育。這是受限制於資源,沒有辦法維持小班制來教這些東西。但我們希望有部分學生有這種意願,東海願意給他們這些基礎教育。我們做法是把各科系需要的專業core course 學分降低,讓學生自由選修增加, 方便去選別系的課。同時我們鼓勵學生主修之外有輔修,或是雙主修,要不然轉系。至於大一大二不分系的問題,學院比較容易做,學校比較難(台灣現在的招生制度還沒有辦法)。不過我們還沒有到那個程度的規劃。

原刊載於2006通識在線v2,p4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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