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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刊日期:2006.6.16.

 

校友憶往-中央大學劉全生校長專訪
訪談/林孝信 整理/劉鳳怡

中央大學校長劉全生,是東海校友。 東海大學已經邁入創校五十年了,這五十年來作育無數英才。2006年即將自中央大學卸任的劉全生校長,是東海大學物理系第二屆校友,讓我們來聽聽校友記憶中的東海大學

宗教精神下中西合璧的創校理念

林:基本上通識教育在中國算是比較罕見。中國過去的教育總體來講,由於鴉片戰爭後,中國受到了美日等列強的欺侮,所以富國強兵、功利的色彩總是比較濃厚,像是東海大學實施「通才教育」、「勞作制度」,這樣的教育不僅在台灣非常獨特,在中國近代的歷史上也不多見。我很好奇,像曾約農、吳德耀校長他們這些人對教育和通識教育的理念,來自於什麼地方?受到了美國 liberal arts college 的影響?還是其他因素?

劉:我覺得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我最近常常想到,東海已經創校五十年,五十年前建立東海大學的時候是一九五三年。想想看一九五三年是什麼時候?韓戰漸入尾聲但還沒完全結束,那時候美國基督教大學聯合董事會Dr. William P. Fenn 就決定要在台灣蓋一個基督教大學,可是整個台灣當時情況非常不明朗,到底將來是怎麼樣, 是不是要打仗還不清楚,怎麼這時候說要來建?他回答:「we can not wait until the dust down.」,我們不能等到塵埃落定了才來作這件事,這件事情太急迫了。所以我想可能跟整個世界情勢變化有關,所以才決定建立一個新的教育機構來保存一些價值及文化的理念,有這個考量。

 你提起就讓我回想起那些創辦人──在天寒地浮的大變動之下,基督教在中國辦學的歷史已有一個世紀多了,結果辦學的結果如何?我想他們一定有很多感受,對他們來講可能也有種挫折感和失敗感。在這當中要如何再建構一個新的方向,為下一個時代提供真正受到需要、能夠成為中流砥柱的人才?東海大學那時候就有這樣的意義。

 從東海校歌就讓我很感動:「求仁與歸主,神聖本同功……東西此相逢」。東海大學就是有辦法,把基督教跟孔孟儒家的精神結合起來,讓東方的文化和西方的文化在台灣、在東海大學匯合,這是很大的一個開放啊!所以新儒家的學者都是在東海大學。我覺得這種胸襟就現在看起來,是非常了不起的。很可惜的是,像曾約農校長、吳德耀校長……現在這些老一輩的可能都不在了,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回憶錄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真是值得好好看一下,拿來作一個研究。

菁英式的通才教育

左起劉全生校長,林孝信副總編輯。林:東海大學在台灣算是辦理通識教育最早的學校,而您是東海大學第二屆畢業的校友,能否請您介紹一下當時在受教育時,你感覺東海大學跟其他大學有何不同?經過幾十年後,回顧那段東海大學的歲月,對你接下來受教育的歷程有什麼影響?

劉:確實我們那時候只有在東海大學有(通識教育)。我是第二屆,每一屆不到兩百個學生,所以我們進去時全校只有四百個學生,直到畢業,人數也不到八百人,可說是一個很特殊的環境。

 那時候東海大學給學生很開創的空間;它所標榜的就是「勞作制度」和「通才教育」。那時候東海的校長,曾約農校長、吳德耀校長,都非常注重全人教育,所以當時校園的氣氛要教給學生的是「整個人生」的教育,而不是專才的教育。

 我記得剛進去時,發現東海有幾個很特別的地方。第一就是接觸面特別廣。那時候東海大學很注重人文方面的教育,比如我們要上兩年的英文、兩年的中文,還有一般的經濟、社會、歷史哲學等課程。我是物理系,雖然不像美國剛進去沒有分科,但是分系以外還是有很多通識課,當時我從中領略到各方面的知識,視野特別寬廣。另外,東海還有台灣第一個開架式圖書館,我們常常到圖書館看各方面的書,這又是另一種領略。後來我畢業之後,吳德耀校長對我講,他們做了統計──我是全校借書借最多的學生,所以這也是很有關係的。

 東海大學的教學方法也與眾不同。比方一位教西洋史的老師,他上課不跟我們講什麼年代、什麼事情、什麼皇帝年號……沒有那一套!他反而問我們:第一次大戰怎麼發生?是不是像第二次大戰一樣有個希特勒在主導歐洲的侵略?或者像裕仁天皇主導亞洲的侵略?然後給我們一堆原始資料,叫我們寫報告來判斷,分辨第一次大戰的開戰國是哪一方。這完全是按照研究的方法,用一種引導學生去思考問題的方式教你怎麼學習,其他課程也大都是這樣,令我相當印象深刻。

 那時候我們大學裡請來了很多大師,像徐復觀先生、牟宗三先生等。例如徐先生上國文課,從他的言談就知道,他把整個人生經驗都放入課堂中──在大陸參加過政治,然後回來後痛定思痛,全然地反省一個文化其長處短處的過程。那時候他將人生經驗在課堂上表達,此外,也常常請我們這一群學生到他家裡吃飯,吃過飯就聊天,聊他的經驗。個別傳承的經驗還不只這些,曾經我們有幾個學生,一起向牟宗三先生建議:「我們早上沒有時間上課,你晚上給我們講課好了。」於是晚上就到牟先生家中,我們五六個人坐在一起上哲學課。老師講課沒有報酬,學生上課也沒有學分,就是這樣自動自發的學習。這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那時候確實不一樣!因為一個老師對待學生很好才願意這樣做,後來的學生可能就不一定有這個機會了。

 另一個讓我印象很深的是,東海的教育特別注重學生的個性, 所謂「個性教育」、「因材施教」。我直到最近才真正了解《中庸》的「天命之謂性, 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率性就是「自由自在的充分發揮你的個性」──這是多有意思啊!我覺得他們那時候教法比較注重人格各個方面的培養,這幾點令我感到受益很深。

林: 您剛才已經稍微提到當時學習的情形,就您身為一個傑出校友,如果您重新再成為東海的學生,過去哪些東西你覺得是最有價值的?哪些東西是你覺得需要加強的?

劉:東海因為具有這些基本的通識教育概念,它給學生很多創造的機會,這不單是自己在學術上的創造,還有在大學建構上的貢獻。

 我在四年級的時候,發現我們當中還有一些同學考試作弊。但作弊跟科學的精神是完全違背的啊!我就提出來:「我們應該要有一個「榮譽制度」,自己發揮自己的榮譽,不要作弊了。而且不僅我們自己不要作弊,老師也要信任我們可以不需要監考。監考對我們是一種污辱啊!」結果,全校八百人投票通過。這也是台灣第一次大學民主的實現,東海大學於是建立了榮譽制度,後來也實行很多年。

 在那個威權時代,學生自治都是禁止之列的。學生透過自發性討論,等於擁有自治的範圍,一間學校可以讓學生自動自發的建立制度,這其實就是一種科學的精神,也是民主的訓練,是很了不起的。

過去、現在與未來的通識教育

林:早期東海大學是小班制。我在研究美國芝加哥大學通識教育的歷史時,發現他們也很重視小班制。他們認為一個大學,如果通識教育要辦得好,學生的人數不能太多,所以芝加哥大學認為一個大學辦理通識教育,合理的學生人數是2,500 人左右, 最多不超過3,000 人,所以芝加哥大學長期維持這樣。

 我們知道通識教育有各式各樣的主張,有哈金斯的主張,哈佛大學的主張、耶魯的主張、Oxford 的主張……事實上,不同大學在通識教育上有各式各樣的主張。在辦理通識教育時,他們所強調的主張,就體現在他們如何規劃通識教育的課程。比較具體的例子,像哈佛大學他們在一九四五年就有紅皮書(Redbook),當中對通識教育的有一個通盤的規劃,他們認為科學的通識教育重點在強調他的philosophy of science,methodology和 history,而不是要記一大堆科學的定律或者一些事實,這個是他們的說法。像芝加哥大學則是講求classic 或canon 的教育,各個大學有他們的理念。

 能不能請你回憶一下,過去的東海你覺得有沒有建立這樣一個philosophy ?能不能勾勒出來當初東海大學課程的規劃,它的特色或者背後philosophy 在什麼地方?

劉:我現在回憶起來,他們可能不一定有個全盤性的架構(framework),但是在不同的系裡或許有不同的想法,比如說英文系很顯然就是講求classic。我記得我們一進去就要求讀經典, 除了英文的經典外,我們那時候在中文也讀了孔子、老子、莊子等等,絕對是有讀經典之作這方面的要求。

 在科學方面, 可能就沒有如你所說的。我沒有感覺我們有真正講科學史方面的課程,或是談科學發明的思想、科學哲學,解決問題的方法也談得比較少,所以科學課程中,這方面的理念可能比較淡一點。

 但回到通識課程或人文課程來講,比方政治學。當時教我們政治學是張佛泉先生,他跟我們講民主、人權跟自由。他講政治學就用他寫的書──《自由與人權》,那對我影響非常大。那時候大家一天到晚講「自由中國」,但不知道自由是什麼東西。他在上課就跟我們解釋:自由,就是美國憲法中,人權方案裡一條一條列出來的、人必須要有的自由,而且是天賦的自由。所以那時候我們對整個民主的觀念、憲法的觀念、基本人權的觀念非常清楚。這在現代看來,在當時這樣一個極劇轉化的社會裡,了解這種基本概念,特別對社會的領導階層而言, 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林:你們學校開過很多各式各樣的課,比較起當時其他的大學,專業的學分數可能相對就少一點。當前推動通識教育也常碰到這樣的問題──專業分工的科系制度下,他們覺得通識教育開太多學分,會影響到學生在專業上的學習,因此產生反對的聲音。這個反對來自兩方面,一個比較偏理念:「現代知識那麼多,學生在通識上花太多時間,專業的課程就學少了。」另一個是在現實層面:「通識課程一旦多,就學生選修人數來看,專業課程的老師能開的課就少了。」學生的反應似乎也會影響到他們開課的考量。請問你們當時學生對這方面有什麼意見?

劉:我們並沒有什麼意見。當然大學四年很辛苦,物理、力學、光學等等科目也都照常上課,並沒有因此減少專業科目。我可以了解,在理工學院,有時會要求畢業需要多少學分、這些學分中又需要有多少是共同學科;但我覺得將來的情況一定是反其道而行,因為現今的趨勢,特別是科學方面,技術進步的太快了!一定是需要終身不斷地學習。所以大學學習最重要的就是「基礎」和「方法」!基礎弄好、方法弄好,其他的要自己學,學校不可能把所有細節都規劃在大學四年裡面。

 這樣說來,我倒認為通識教育更為重要。而且應該有普及的必要。它應該是所有教育的基礎教育。因為「通識」是教你思考的辦法;教你提出問題、解決問題,還有思考及判斷。所以要如何去找問題?如何用一個新的角度、從一個不同的文化層面來看問題?這些都是通識必須教給學生的。特別是現在的通識課程,就我個人的觀點,相較之下可能比從前還要重要──它給學生一個學習的動機。基本上,如果沒有學習的目的,你為什麼要學一大堆細節?通識就是把整個文化的背景給學生,我覺得這真的是一個大學教育最重要的一面。因為專業教育是可以自己獲得的,有了通識的基礎之後,自己可以找到的那個方法。

 現代知識累積量在我們看來非常快速,特別在談終生教育時,學生就是要在大學幾年裡面,培養怎麼樣去真正找到知識的本領跟態度。這個態度和本領一樣重要,學生假如完全沒有求真的態度,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或是急功近利,光為了將來賺幾個錢、糊個口,那麼教育對學生來說就沒有甚麼意義了,對不對?教育應該是除了對求學的意義、對將來做事的意義、對整個人生意義的追求。

林:您在台灣第一個辦通識教育的東海大學接受教育,現在又在大學當校長, 連結到現在,您覺得東海大學早期的通識教育對今日辦學有什麼意義?總體來講,不只針對中央大學,對於台灣推動通識教育,您覺得目前主要的困難及問題點在甚麼地方?

劉全生校長與本刊副總編輯林孝信教授劉:到台灣來以後,我特別感受到台灣最近幾年的通識教育, 是很多人像你們這樣,劉兆漢校長、黃俊傑教授等人非常積極地推動,這是很了不起的工作,台灣特別需要!而且我覺得這項推動對整個台灣的大學發展,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方向。因為我們台灣特別需要通識教育這樣的精神,來彌補我們升學主義的缺點。

 我們現在台灣的通識教育做的不成功,是因為我們沒有把所有最好的師資都歸納到通識教育的體制裡面去,這點包括中央大學也是這樣。我的希望是,通識中心裡每一年都有新的老師,從各院各系教得最好的教授中選出來,去參與通識中心的通識課,把學校裡面的學術精華都展示在通識教育上。我們希望這樣去做,但我們還未能完全做到。

 我覺得,現在的通識教育要跟時代有關係。這個時代是非常危險的時代,但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時代。我們台灣經歷過很多成功的事蹟,從我們五十年前東海大學當時的農業社會,穿越了工業社會到現代的資訊社會,這五十年之內都做到了!台灣發展的經驗和現今遇到的困境,比較韓國、菲律賓跟台灣發展之間的不同...這些都是很好的通識的、經濟的課程。現在的時代,又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時代。目前進大學的同學未來要面對的是怎樣的社會?可能在他們有生之年,石油用光了、環境污染、全球暖化……不斷的自然災害增加,再加上恐怖主義、核子戰爭的可能。他們接著要面臨的時代是非常危險的時代,所以學生應該對整個世界現在及未來的情況有所了解,然後去設想解決這些重要困難的方法。我想現在的通識教育要訓練的不但是社會的領袖,而且是世界的領袖、全球的公民,所以將來如何領導社會、全球公民意識和全球的發展也都應該是我們通識的一部份。

原刊載於2006通識在線v2,p3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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