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本來是一個教育機構，應當以教學為基本目標。早期西方的大學也都以教學為第一要務。然而，目前世界著名的大學，卻以加強學術研究為辦學努力的主要方向。這種結合教學與研究，甚至以研究為重心，是現代大學的主要特徵。是什麼因素促成大學從教學為主轉變為重視學術研究？這是一個複雜的歷史過程。但是，最後促成這個關鍵轉變的人，就是本文要介紹的洪堡德 （Wilhelm von
Humboldt, 1767-1835）。
洪堡德在十九世紀初創辦的柏林大學明確地把學術研究納入大學的正規工作。這種結合教學與研究於大學的制度，很快展現她的優越性。十九世紀德國的學術研究成果領先歐美其他國家，最大的制度性原因便在於此。時至今日，在大學進行學術研究已經被認為是天經地義的事，甚至被認為係大學不可或缺的要素。追本溯源，洪堡德的倡導實居首功。洪堡德因而常被視為現代大學之父。
洪堡德與紐曼令人驚異的，洪堡德並非如一般追求大學卓越者片面強調研究的重要性。相反地，洪堡德極力反對教育的工具化。他認為，教育的真正目標在於自我的實現。而自我實現，只有不執著於知識的具體實用方有可能。刻意追逐是達不到自我實現的目的；不拘泥於應用，則凡夫俗子皆有可能被教育成為知識大師。
科學探索或學術研究，其意義端在真理的追求；而藉由追求的過程，人們的才智將得以發揮其潛力，而達到天賦本質充分的自我實現。顯然，洪堡德雖被視為倡導大學研究學術的始祖，卻非主張為追求卓越或實用科技目的的科學研究，與今日把學術研究視為大學追求卓越的工具性作法大異其趣。
事實上，洪堡德在大學的理念上，與天主教背景的紐曼頗為相似。他一樣主張「知識為知識」的非工具性教育理念。而且，與一般人的認知相左，洪堡德也肯定通識教育在大學的價值。易言之，洪堡德並非因為主張大學的研究而犧牲通識教育的教學。
但是，這兩位對大學理念最具影響力的十九世紀教育思想家，卻常被認為基本思想南轅北轍。誠然，就其表面造成的影響來看， 鈕曼力主大學的基本功能為教學，研究不應該是大學的責任；洪堡德則主張把學術研究結合到大學裡。因而，人們總是把通識教育聯想到鈕曼；而把研究性大學聯想到洪堡德。又由於重視教學的通識教育總是與追求卓越的大學研究難以兼顧，兩者牴觸面似乎大於和諧面；因而，造成兩者南轅北轍的印象。
人文主義者洪堡德
原因出在洪堡德的基本思想。倡導科學研究的洪堡德，並不是只重視科學、缺乏人文素養的科學家。相反地，他是一個人文主義者。他的專業是語言學，而非自然科學。就政治思想而言，他是一個自由主義者，強烈反對國家機器對個人的權力以及人格發展的干預。他的名著《國家的領域與責任》 是德國政治思想史上自由主義的代表作。
洪堡德的人文思想，可以從時代背景來了解。十八世紀下半葉，普魯斯還處在君主極權統治的時代，個人的自由與權力在國家中毫無地位。但是，由於受到法國大革命的感染，這種威權統治引起了反作用，表現在思想上就是政治上的自由主義。此外，十八世紀啟蒙運動倡導理性，固然對破除迷信與反抗封建發揮作用，卻也由於極端理性所帶來命定主義與機械世界觀而出現浪漫主義的反動。這兩個背景是產生洪堡德人文思想的根源。洪堡德也不是唯一的人文主義者。在相同的時代背景下，德國出現一些人文主義者，如大文豪歌德，大哲學家康德等等。
處在這種浪漫人文的環境下，1810 年洪堡德受命籌辦柏林大學，人文主義的教育理念變成了辦學的主要指導原則。儘管洪堡德倡議的大學進行科學研究造成近日大學工具化的傾向，他的原意其實是出於人文的考慮。洪堡德曾說，「科學工作的目的在於擴大人的品質（Character）」，「一個人的價值不是由他擁有多少真理，而在於他耗費多少心血於追求這些真理，來決定」。因此，從事研究的意義，在於個人潛力與人格的發展，而非實用的目的。這正是人文主義或自由主義的教育哲學觀。
在籌辦柏林大學的文件中，洪堡德說：「政府不應從大學中要求任何東西以達到政府直接的目的。政府應該建立一種信念，大學如果能夠完成她的終極目的，也就能夠同時達到國家的目的，而且是以一種更大格局的方式達成。」這不僅表達了洪堡德自由主義的思想，也間接說明他反對教育工具化的主張。
人文主義的凋零
洪堡德大學理念的變形
可惜德國的人文主義與浪漫主義只是曇花一現。十九世紀初， 在第一次普法戰爭失敗的刺激下，德國的社會思潮主流轉向振興德意志精神意志的意志主義(Idealism )。德意志精神的興起不僅出於普法戰爭失敗而刺激產生的愛國主義，也基於在資本主義急速發展下為建立廣大國內統一市場所需要的德意志統一運動。國家精神的提倡，自然挫傷了以抑制國家權威為主導思想的政治自由主義。
另一方面，浪漫主義的狂飆終究難以長期抗拒伴隨科技快速成長的理性主義；而法國大革命過程中出現的山岳黨恐怖時期也被歸諸於狂熱理想主義者的浪漫行徑。浪漫主義凋謝了，人文主義的花朵也跟著零落了。
失去人文主義的精神，洪堡德的大學理念便窄化了，只剩下研究融入大學這一項。這是洪堡德最受人紀念的面向，這個面向很容易引人誤以為他一心一意追求研究卓越的功利型教育家。其實，洪堡德的大學理念至少包含下列主項：
■ 大學應該從事學術研究，學術研究也應該在大學進行；
■ 學術研究是為了追求真理。這種追求是教育的重要方式。研究不應成為發展經濟，增強國力，或個人利益的工具；
■ 確保教學與研究的自由。
可見，時下大學的研究動機與文化，與洪堡德是完全相反的。
結語
洪堡德是與紐曼並列為近代影響大學理念最主要的兩位教育思想家與實踐者。兩人共同塑造了今日大學的面貌。兩人表面的主張與具體的影響雖然南轅北轍，但是其真正的理念相去不遠。洪堡德的主張與通識教育相當契合。他的貢獻最為人所紀念的是把學術研究融入大學；然而他的理念遠不僅止於此。
洪堡德的大學理念是德國人文主義的產物。曇花一現的德國人文思潮使得洪堡德的大學理念只留下大學應該從事學術研究一項，而且是受扭曲的面向，形成今日學術研究與通識教育經常對立的不幸狀態。
原刊載於2006通識在線v2,p30-33.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