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教育淵源流長。歐洲十二世紀開始出現的大學，其教學內容的七藝教育 (Seven Liberal Arts Education)就是通識教育。事實上，文藝復興時期創辦的大學，教育理念多取自古希臘。所謂七藝教育可追溯自西元前六世紀畢達格拉斯 (Pythagoras)學派的教育思想。「通識教育」這個概念的歐洲語系早期用法為「Liberal Arts Education」，意涵的內容便是要提供古希臘城邦自由民的教育。古希臘屬於奴隸制度，所有的生產勞動都由奴隸提供，自由民的教育便不需要技職專業的訓練，而專注於參與公共事務能力的培養，或是哲學思辯、文藝創作、探索世界真理，等等方面知識能力的教養。這正是今日普遍認為通識教育為「非技職、非專業」教育的來源。總之，歐洲大學教育自始便是通識教育。
但是，歐洲早期的通識教育並不能完全適用於現代社會。古希臘的自由民實為當時的統治階級。自由民教育顯然是一種菁英教育，專為統治階級需要而設立的。在二十世紀下半葉，大學教育已經逐漸從菁英教育轉型為全民普及教育，大學教育的理念更是力求從培養統治菁英蛻變成為奠定民主社會基石的角色。因此，新世紀的通識教育目標必須超越菁英教育的思想。
然而，對大學通識教育最大的挑戰還來自於社會高度的分工以及知識爆炸式地增長。人們需要學專門知識，獲得一技之長，才能謀得工作而生存下來。知識爆炸性地增長更使高等教育需要終身學習化，大學短暫四年的學習顯然無法涵蓋未來才會生產出來的新知識。專業與技職教育從十九世紀蓬勃地成長，已經成為探討通識教育最常面臨的課題。
對於第三世界國家來說，大學教育往往還是政府追求富國強兵的主要工具。許多低度發展國家在歷史上都曾獲多或少地遭受帝國主義堅船利砲的侵略，因此其教育政策便以富國強兵為潛在的指導思想。教育的專精化、技職化很自然地便成為追求富國強兵的重要手段。教育的這種工具主義哲學，在第三世界國家十分普遍。中國從清末洋務運動，就是這種工具主義哲學的典型。
工具主義誠然會有部份的效果，卻難以創造偉大燦爛的文明。歐洲近五百年文明的大放光彩，獨領世界風騷，絕非僅靠技職或專業教育的成功。牛頓科學革命固然有技術應用的工具層面，更重要是牛頓科學對人類思想的啟蒙與解放作用。事實上，沒有牛頓科學革命，就不可能有十八世紀以「科學，理性與進步」為主要內容的歐洲啟蒙運動──歐洲現代性思想的基礎。要讓中華文明在新世紀也如經濟領域一般地「和平崛起」，必須超越工具主義的教育理念。
回到「什麼是通識」這個基本論題。前述古希臘的七藝教育雖然帶有菁英主義的色彩，卻有一個精神值得兩千多年後的我們參考，那就是通識教育的目的在於追求以及堅持真理的精神。畢達格拉斯相信世界萬物是由數字構成的，合理而和諧的世界萬物都應具有簡單的整數比（Ratio）。合乎這樣條件的世界便是理性的（ Rational）。七藝教育的後四藝：「算數，幾何，天文，音樂」，都是為了了解萬物的整數比，也就是為了追求世界的理性本質，而設計的。換言之，七藝教育的目的是要幫助人們追求理性，追求真理。
追求理性是西方思想的主要傳統。在歐洲啟蒙運動時期，理性還曾經發揮非常巨大的社會改造作用，成就了西方文明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特色。她推動了西方文明的進展，是西方世界近五百年來崛起的重要因素。理性在大學通識教育的重要性，絕對不亞於工具性的技職或專業教育。
近幾十年來，理性是否全然正面的，甚至真正的理性是否可能，成了許多當今哲學討論的重大問題。但是，不管理性是否可能或是重要，古希臘的追求真理，堅持實踐真理的精神，卻在新世紀的社會具有重要的參考意義。大學教育，特別是通識教育，一向強調批判精神與能力的培養。然而，沒有追求真理，實踐真理的前提，批判力可能變形為象牙塔的文字遊戲。西方古代的教育理念，仍然還有許多值得深思之處。
原刊載於2006通識在線v1,p14-1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