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的博雅教育主張與Hutchins的批評

            文／但昭偉　台北市立教育大學學務長 

在教育哲學暨教育理論的領域中，柏拉圖的Republic、盧梭的Emile及杜威的Democracy and Education是三本必讀的經典作品。在這三本書中，杜威的作品以後進之姿而集大成。

杜威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教育哲學家，也通常被認為是兒童本位教育、教育進步主義或學習者中心教育（child-centered education, educational progressivism, learner-centered education）的先鋒人物。兒童本位教育在美國歷史上的褒貶不一。有的人認為，傳統以學科及教師為中心的教育是條死胡同，非得由兒童本位教育取而代之而後可；但有的人卻認為，美國公立學校教育的失敗是兒童本位教育施行的結果，而杜威就是應負起責任的罪魁禍首。

雖然杜威在教育理論及實踐的領域中都是受爭議的人物，但他以學習心理學（psychology of learning）為基柢的教育主張卻普遍受到認同。在今天，即便是所謂的傳統教育支持者都會接受「學習者的興趣應予尊重」和「活動是引發學習者學習動機的最好方法」的看法。

在Democracy and Education一書的第十五章，杜威交代了為什麼以「活動」（activity）為主軸的課程逐漸的為教育界所接受。根據杜威的說法，傳統教育內容原來以書本知識的研讀為主，但在三股力量的影響下，以活動為主的課程卻有取而代之的趨勢。這三股力量分別是：一、教育改革家如福祿貝爾（F. Froebel）的努力；二、兒童心理學的發達否定了傳統的官能心理學，逐漸讓我們瞭解到「兒童的本能和衝動原來是學習活動的起點」；三、從實際的教學經驗來看，透過活動的學習對學習者和老師而言，都是比較輕鬆和有效的。

對杜威而言，在教育中的活動，除了遊戲和比賽之外，最好是一些與職業（occupation）和工作有關的活動，如園藝、烹飪、印刷裝訂、繪畫製圖、歌唱戲劇、故事敘述等等。眾所周知，杜威其實並沒有主張這些活動的進行是為了學生未來的生活做準備，他也不認為這些活動是用來調劑嚴肅學校生活的設計。杜威基於他的知識論，認定人類的科學（知識）乃至我們所具有的社會品性都源起於實際的活動，所以透過實際的活動，可以引領學生去習得重要的知識和陶成有價值的品格。他以園藝為例來說明。讓學生來參與園藝活動，最終可以引導學生去接觸和掌握的知識有：土壤的化學成分；光、空氣和濕度的作用；與植物有關的動物的種類和習性；基礎植物學；植物與人類的關係；農藝和園藝在人類歷史暨當下社會中的地位與功能。這還是初步的成果，學生在接觸園藝活動之後，他們可能還會進一步的深入與植物有關的發芽、施肥、繁殖等事務。總之，學校活動的安排與進行，其結果可以引發某些學生進一步的知識探索，園藝就是一例。照杜威的理論，學生還可以透過某些職業活動來掌握有關社會科學的知識。總之，杜威認為：各種知識既然源起於人類的實際生活，透過教育讓學生參與實際生活，就可以引導學生掌握各式各樣的知識；知識的學習是如此，品格的陶冶亦復如此。

在此要特別強調的是，杜威雖然是兒童本位的教育健將，但他同時也是博雅教育或通識教育（liberal education, general education）的支持者。杜威從來就沒有排斥過廣博學科知識的學習，教育在他心目中是解放心靈的活動。他和其他博雅教育之者最大的不同，在於他認為博雅教育應透過各種活動（職業活動、工作和遊戲競賽）來落實。

杜威學說在二十世紀曾引起幾波的批判。一是1930年代R. M. Hutchins的批評；二是1960年代英國教育哲學家P. Hirst的不滿；三是1980年代提倡文化素養的E. D. Hirsch的抨擊[1]。除了在1930年代提倡與杜威的辯論外，Hutchins在1952年出版了一套西方經典作品（Great Books of Western World），他擔任總編輯的工作。為了這套書的出版，Hutchins特別寫了一本小書The Great Conversation，來說明「為什麼他要提倡博雅教育」及「為什麼博雅教育非要透過經典作品的研讀才能成其功」。

在這本書中的第二章“Modern Times”，Hutchins針對杜威的主張再度發言。Hutchins認為杜威的教育主張基本上是社會決定論（sociological determinism），也就是說，杜威認為，「教育應與時俱進，以往受肯定的知識或作品，在新時代中並不管用」。針對杜威的主張，Hutchins告訴讀者，杜威的主張嚴重的受到他的追隨者的誤解。Hutchins替杜威澄清，他認定杜威也是全民博雅教育（liberal education for all）的支持者，只不過杜威主張「透過職業活動來進行的教育」（education through occupations），到頭來卻淪落為「為職業準備而進行的教育」（education for occupations）。為什麼會發生這種轉變？

Hutchins指出，杜威所提出的教育主張在實踐上有它的問題。問題之處有二。一是學校的環境中很難提供真實的職場實況，所以學生在學校當中所能取得的經驗頂多是模擬的經驗（imitation experience），而不是真實的經驗（actual experience）。二是，學生對各種職業的興趣是不固定的，他們會隨時改變他們的興趣，所以為關照學生的興趣而設計的教育活動，照杜威的理論，勢必要隨學生興趣的轉變而轉變，但這在教育實務上是行不通的。Hutchins告訴讀者，也就是在實踐上有問題，所以杜威的追隨者做不出杜威理論所設計出的產品，只好就把整個教育重點投置於以謀生技巧為主的職業訓練。

在教育方法上，Hutchins主張透過經典作品（education through great books）來進行博雅教育，和杜威所倡導的方法不同。但Hutchins對杜威理論的擔心，就正在於杜威所主張的方法會導致博雅教育理想的整個落空。

從今天的眼光來看杜威和Hutchins的主張，我們可以說：Hutchins的主張浪漫古典，但從來就沒有機會獲得大規模的實踐，雖然「讀經」的呼籲從來也沒有歇息過；杜威的理論雖然紮實可取，但在實踐上也始終不是主流，以學科知識為主的教育仍然廣泛流行，教育做為謀生工具的需求，始終壓過對兒童興趣的關懷，但對杜威的追隨者而言，杜威的教育理論雖然沒有落實，但永遠是個可逐漸逼近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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