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理念與通識教育」新探

─記香港中文大學的一次精緻的研討會

                                      文／林孝信　 本刊副總編輯
         
    「大學理念與通識教育」是一個老話題了。幾百年來，數不清的研討會，書籍都在探討這個題目。回鍋肉能炒出新味來？帶著這個疑問，筆者於1月19日來到了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行政樓的研討室參加該校第三屆通識教育學術研討會。參加人數不很多，大約只有二十來位 (開幕與主題演講時多些) 。

雖然一切看來都很尋常，筆者很快就發現這不是一個尋常的研討會。與會人士很快就被金耀基前校長主題演講的內容所吸引。華人通識教育圈對金耀基教授都不會很陌生。他的《大學的理念》從1984年出版以來，一直是關心大學教育者的必讀書，長銷不衰。戰後華人社會對通識教育的重視與開花結果，金耀基教授可說是先行者與播種者。半輩子浸淫在通識教育會不會因「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而鈍化其敏感度？還是功夫已入化境，「登泰山而小天下」？

在《通識教育在現代大學中的地位》主題演講中，金耀基著重指出通識教育不應與專業教育對立起來。通識教育不是要訓練出樣樣都沾一點，樣樣都不通的人；而應深入理解少數領域，獲得貫通能力，才以此觸類旁通涉略更多領域。其次，他比較東西方的高等教育：西方以「知識」為主，東方則重「育人」。他認為，通識教育的內容是否侷限於知識的傳授，是值得探討的。而且，西方學界對「知識」的看法又以「認知」為主，金耀基稱之為「知識的認知典範( Cognitive Paradigm of Knowledge)」，是對知識窄化的理解。再次，對於「認知典範知識」的過分重視，是當今研究型大學的通病，而這往往以犧牲教學為代價。在這裡金耀基引述美國哈佛大學前大學學院院長陸易士 (H. Lewis) 出的新書：《沒有靈魂的卓越：一個偉大的大學如何忘掉教育？ (Excellence without a Soul: How a Great University forgot Education?》的論述為例，引起與會人士熱烈的迴響。

主題演講不是唯一的高潮。隨後的論文發表與相應的討論也激起多次的熱烈對話。首先，在第一節「華人社會的通識教育」中，中國大陸推行通識教育 (或文化素質教育) 先驅的華中科技大學，副校長歐陽康系統地介紹1995年來中國推行文化素質教育的理念與來龍去脈，讓人深入了解中國高等教育的改革是如何產生的。他同時並對華中科技大學的實踐內容作了第一手的介紹。接著，筆者分析華人社會推行通識教育的歷史意義以及面臨的挑戰，並引出創辦《通識在線》的來由與編輯方針。

香港大學甘陽教授的報告：《大學通識教育的綱與目》批評目前中國的通識教育內容是個大雜燴，綱目不清，甚麼都教，學生囫圇吞棗。他指出美國大學生每學期平均只修4門課，而華人社會的大學生高達10門。結果學生吸收不了，只有背誦應付。他強烈主張大學生應學得少但是要精，指出貪多不精是對通識教育的嚴重誤解。甘陽的報告激起熱烈的討論。最後，主持人陳天機教授以一古波斯關於教育的箴言[1]作為結語，引起大家無窮的回味。

下午第二節的主題是中國大陸辦理通識教育的經驗交流，共有三篇論文：熊思東院長介紹復旦大學的復旦學院；浙江大學張雁教授探討蔡元培辦理藝術院校的理念，以國立藝術院為例；朱慶之教授回顧北大元培計畫五週年的實踐過程並指出未來展望。這三篇報告顯示中國大陸的高等教育不但推行通識教育，而且也在深化中。同時，人們注意到，中國內地推行通識教育的動力並非教育部由上而下地進行，而是由學校或是老師們採取主動。這種民間自發的推行方式與港、台類似，但是外界多不了解。

接下來第三節探討通識教育的理念與實踐。這是典型的回鍋肉，卻能引發相當多的討論，主要因為論文內容很有值得討論之處。曹莉教授探討在中國進行通識教育涉及的理念與現實的矛盾。她並以清華大學的實踐為例，強調授課老師具有通識理念的重要。浙江大學的周谷平教授則探索另外一種矛盾：經典大學與現代大學在理念間的張力。香港中文大學的梁美儀教授考察傳統的自由教育 (Liberal Education) 到當代通識教育 (General Education) 在理念上的轉變與傳承。三者都涉及通識教育相關的某些矛盾關係與辨證發展，因而使回鍋肉飄出新香。

次日的第四節研究通識教育與社會的關係。香港城市大學的何忻基教授從全球化的背景談通識教育，香港教育學院李貴生教授教育市場化來看大學理念與通識教育。通識教育的理念源自前資本主義時期，強調對真理的追求。在當代功利主義盛行下，這些古代的理念還能保留多少？這是不能不思考的一個嚴肅問題。

最後回到大學理念。研討會的推手，香港中文大學通識中心主任張燦輝教授深入分析西方文明傳統中，大學理念與通識教育的關係；台灣師範大學林安梧則從東方文明代表：《大學》來考察大學的理念。两篇論文東西對比，正好統括整個研討會的主題。

最後一篇論文是中文大學范廣欣研究員親自赴芝加哥大學旁聽該校核心課程的心得報告。這個心得報告具體而深入地介紹該校如何規劃兩門通識核心課程，課程的教學目標為何，以及為達到這個教學目標授課老師如何準備教材，如何透過嚴格規劃的問題，對話方式與時間分配以求每位學生都必須與老師對話而觸動學生思考的潛在假設，等等。對於華人通識教育學者想要了解西方通識教育如何落實，是難得的第一手資料。從這份報告中，人們發現以重視學術研究的芝加哥大學，竟然對通識教學如此高度用心。這個發現震撼了研討會，而再度引起熱烈的回應。筆者認為，這個難得的田野報告值得讓更多關心通識教育人士的參考，乃商情報告者將之改寫，分期 (原文頗長) 在本刊登出，以饗《通識在線》讀者。

總體來看，這是一個小而美的研討會。論文報告都是言之有物，觸及華人社會推行通識教育的許多深層的問題。報告後的討論更是十分熱烈，往往欲罷不能。中文大學如何設計出這樣一個精緻而有深度的通識教育研討會？為此，筆者利用第二天早餐時間，簡短專訪了研討會的規劃與推動者，中文大學通識教育中心主任張燦輝教授。

在精緻的中大蘭苑餐廳，張燦輝教授介紹他們是如何籌備的。首先，中文大學過去已經舉辦過兩次的通識教育研討會。從過去研討會的成果，從華人社會通識教育正在蓬勃發展的階段，從香港長期作為兩岸交流橋樑，等幾方面的考慮，這種研討會都應當持續下去。

其次，中文大學長期重視通識教育，多位長期推動通識教育的華人教育家，如金耀基，何秀煌等人都曾任中文大學的通識教育中心主任。可以說，中文大學對於通識教育，不論在具體實施上或是理念探索上，都是非常重視而富有成效的。

最後，張教授告訴筆者，為了籌備這次會議，他們在去年曾經組團特地拜訪北大，清大，華中科技大學，復旦大學，等等重要且重視通識教育的學府，廣泛交流當今華人社會實施通識教育的經驗，困難與理念。他發現學校會不會重視通識教育，以及各校實施通識教育內容的差異，主要決定於辦學者如何去理解大學的理念。因此，這次研討會的主題便定為「大學理念與通識教育」。

為了辦理一個研討會，特地先去拜訪一些大學，並邀請他們派人來參加。如此慎重認真地籌辦方式在台灣還很少聽到。這或許是此次研討會成果的主要秘訣。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