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教育應當延伸為終身學習                       
                                                文／ 林孝信　本刊副總編輯

  近半世紀高等教育的最大變遷之一，在於普及化。這不僅表現在受教育者社會階層的普及化：從精英教育普及為平民教育；也發生在空間地理的普及化：貧困國家與窮鄉僻壤地區也冒出一些大專院校；還出現在受教育者年齡層的普及化：就學者從專屬青年普及為終身學習。高等教育在社會階級、地理空間、年齡上都趨向於普及化，對於通識教育的意義為何？前兩者不是本期主旨探討的焦點，表過不提[1]。本文聚焦在探討高等教育年齡普及化所涉及的必要性、可能性及其對個人與社會的影響或作用，等方面的問題。

通識教育通常被認為是在大學階段才實施的。這誠然有其理由。通常一個人上大學的年齡正是理性發育成熟的時期，最適宜進行通識教育。如果我們同意某種通識教育哲學派別主張：通識教育的主要目標在於培養學生廣博貫「通」的知「識」，亦即以知識的學習為主；而基於知識的學習需要以理性為基礎，那麼通識教育就只適宜於在大學時期實施。

但是，我們認為這是個迷思。中學時代未必不能進行理性的學習與探索；而離開大學殿堂之後也未必不便於、或不必要進行通識型的學習。通常中學階段學生已經進行相當程度的知識性學習。事實上，歐洲許多國家的通識教育都墊基在中學時期。名科學家愛因斯坦的通識教育基礎就是奠定在他就讀於瑞士的阿勞高中。在台灣，人們所以強調大學需要進行通識教育，部份原因乃是受到美國制度的影響；而美國之所以重視通識教育在大學進行，有一個特別的因素：美國的中等教育程度十分參差不齊，大學需要再給於適度的基礎性教育，而這通常經由通識教育來達成[2]。

另方面，大學後的成年人也可以實施通識教育。美國芝加哥大學四零年代把該校有名的經典通識教育推行到企業界，並孕育了成立以系統地實施成人通識教育為宗旨的亞斯品學院 (Aspen Institute)，為其一例。又如，美國成人教育的社區學院 (Community College) 也有推行通識教育者。可見，在大學階段之後一樣可以進行通識學習。要之，通識教育可以成為終身學習的內容。

離開學校後的終身學習，近二、三十年來受到各國的重視。這顯然與知識爆炸，以及與知識經濟或知識社會的來臨有關。問題是，終身學習的內容為何？考察成人教育的內容，我們發現主要有兩大類：一，技職性教育，主要為了提供就業者的在職訓練、進修或培養第二專長以供轉行之需；二，社會教育，內容多為生活技藝，主要增進民眾的生活品質，兼具有促進社交作用，以達到社會和諧的目標。這兩者通識的含量都比較淡薄。1998年開創的台灣社區大學運動，就其推動者揭櫫的理念而言，比較具有通識教育的內涵；但就具體實施狀況考察，課程的內容還是偏重於生活技藝。

成人教育的內容偏向技職訓練或社會教育，可能反映了成人教育裡實施通識教育的困難；也暗示一般人並不認為終身學習需要通識的內容。這兩者都值得認真對待。

在成人教育中實施通識教學面臨的困難問題，主要有：

1.        成年人由於在就業工作，她/他們的學習不易專心集中，學到的知識往往零碎而不連貫。因此，對成年人進行以貫通知識為教學宗旨的通識教育有其困難；

2.        成年人在社會中受盡生活折磨，特別是那些飽受謀生痛苦的中下階級，容易養成功利的學習動機。對於與工作、升遷、獎勵等無關的通識教育，缺乏學習的動機；

3.        多數成年人的學校教育並未受到真正的通識教育，甚至不知道通識教育為何物。顯然，他們不會有根本不會有接受通識教育的念頭。

以上這些實施通識教育的困難並非台灣獨有的。即使上述美國Aspen Institute 所進行的成人通識教育，也不是順暢無阻；而且其對象也僅限於社會精英，一般平民大眾尚難接受。

雖然成人通識教育的實施困難，但是，她的必要性更值得重視。對此，我們有如下觀察：

首先，如果通識教育確實有其價值，有其必要，則台灣的成人教育絕對需要通識教育的內容。因為，台灣大、中學的通識教育成效有限。高中的文、理分流與升學主義使得學生缺乏兼顧人文與科學的素養；大學雖然自1984年起實施通識教育，卻由於缺乏傳統，理念不清以及各種現實上條件不足，等等因素而有待加強。因此，可以說台灣多數成年人的通識素養普遍不足。為彌補過去學校教育的不足，成人教育當然需要以通識教育為主要內容之一。

其次，通識的素養是否需要終身不斷地培養？通識教育常被認定為是一種素養，一種人生態度，或是個人的基礎知識。而這些，似乎不會隨著知識的爆炸增長而產生劇烈的變化，所以通識教育容易被認為應該在大學時期進行。至於源自知識爆炸的終身學習，則以專業知識以及陶冶心身的學習為主。我們基本同意這個論述。然而，成年人的教育也不宜只注重專業教育與社會教育。除了可以彌補過去學校通識教育的不足之外，我們認為至少還有三個理由支持在成人教育中實施通識教育：

其一，從社會需要的角度考察：專業知識的爆炸式增長與深化不但影響個人的工作變遷，也會改變整體社會的運作方式。專家化的社會將導致社會成員的民主溝通、甚至相互了解的困難，其結果將使社會原子化。在原子化的社會，公共事務往往仰賴少數專家的決定，多數人不僅無法參與決策，甚至不理解決策的內容與該決策對她/他們的影響。其結果不是形成專家獨裁，就是反撲而產生不理性的民粹政治，專業知識不受尊重。從而，民主的基石將受到腐蝕。我們認為，這兩個現象在台灣都存在，而且相當嚴重。改善之道，需要增強人民的通識能力[3]。易言之，知識爆炸時代的終身學習，絕對不只限於專業的部份，應當包含通識的課程。

其二，從個人需要的角度考察：知識爆炸不僅會改變個人的就業，也影響個人與社會或外在世界的關係。由於現代社會變遷劇烈，社會制度，人際關係，價值觀等等各方面都不斷在變化中。學校的通識教育即使十分成功，也未必能夠幫助人們面對這日趨複雜且不斷變化的社會關係。不能理解這些變化中的社會關係，不僅無法應付職業變化的環境，甚至適應不了社會生活。成人教育應該針對變化多端的現代社會設計相應的通識課程，以協助現代人面對不停變遷中的複雜社會。

其三，批判精神的強化：批判精神與能力的培養，從而達到賦權 (Empowerment) 的境界，是高等教育，尤其是通識教育的重要成分，這已經是多數教育家的共識了[4]。但是，批判精神不易從抽象理論去學習；透過社會的實踐才是培養批判精神的最有效方法。常見象牙塔學者對於社會的批判，說起理論來頭頭是道；但是遇到真正的社會不公不義事件，往往瞻前顧後，不敢堅持大是大非，甚至不聞不問，就是缺乏社會實踐的結果。由於只有成人才會真正接觸許多社會的不公不義，對社會批判精神的培養只有在成人階段才不會流於空洞。因此，以培養批判精神為重要內容的通識教育不僅可以在成人教育進行，而且唯有成人教育才能真正達到目的。

從以上三個論點，我們認為即使大學的通識教育十分成功，還是需要進行終身學習型的通識教育。

從以上的探討，我們認為，通識教育應該成為終身學習的重要內容。如此，將有助於人們面對新世紀的挑戰，也將是人們建構，並不斷改善現代社會的基礎。但是，通識教育通常只在大學中實施，還未系統地結合到終身教育。這是一個通識教育的重要領域，卻是長期被忽視的領域，需要積極進行理念的探索與實踐的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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